云南本土传统戏曲正在边缘化 滇剧:这个冬天有点冷

2012年12月10日09:42来源:都市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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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到节假日,滇剧博物馆里就会有演出 摄影:赵斌

  少年张雄常挤在人群中,从一大片后脑勺的缝隙中努力看清楚舞台上的人影。他需要跳起来。周围的人也和他一样,伸长脖子不断往前挤,跟着剧情大笑或热泪盈眶。

  一次,古戏台上在表演滇剧《封神榜》,热火朝天的表演场面刹那间安静下来。正当他疑惑的时候,“赵公明”突然骑着“老虎”跳出舞台,紧接着一连串的空翻。这个出乎意料的精彩桥段让他目瞪口呆,也彻底俘虏了这个少年的心。

  这是30年前,张雄在官渡古镇看滇剧的情景。而现在,滇剧的热闹早已不复存在。

  “下海20多年,回头一看,滇剧没有了。”

  云南省的专业滇剧团一直在减少。上世纪80年代有20个,2005年以后只剩下“2个半”。

  当年需要跳起来才能看清楚舞台的张雄,此刻坐在遮阳伞下,一脸严肃。这位身材消瘦、留着寸头,身着黑色皮衣的老板最近心情不太好。他执掌的云南省首家滇剧花灯传习馆,正在面临生存危机。而这家对外宣称已投资230万元的传习馆,年龄只有1岁半。

  8万元/年的房租,复牌失传剧本的费用,30多位演员的工资,还有需要更换的上万元的戏服……每一项开支都如一副重担压在张雄身上。什么时候会出现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也不知道。虽然“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靠它赚钱”,但传习馆的步履蹒跚,还是出乎张雄的意料。

  好在,张雄还有另一个身份“云南古渡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董事长”,这一年多以来,一直都是靠公司的钱补给滇剧传习馆。但一直这样补给下去,也不是办法。

  除了几乎免费招收学徒之外,周三至周日的下午,这里都会有一场演出,对外售票,票价5元。不过即使能容纳100人的场子每天满座,依然无法收回成本。

  20年前,滇剧可不是这副模样。

  因为“成绩不好,没办法从一大批人中脱颖而出,进不了专业滇剧团”,张雄怀着无奈的心情,弃艺从商。当年,他进入的是云南省唯一培养滇剧演员的学校——云南省文艺学校滇剧科(现云南省文化艺术职业学院),周围一片艳羡之声。没想到,进入专业剧团的同学们现在却很羡慕他,称他当年的决定是明智的。

  现在,滇剧科连招生都有困难。2008年-2011年的4年中,没有招收一个学生。学校戏曲系书记马志坚无奈地说:“剧团少,需求不大,培养了也没去处。现在只能是剧团需要了,有合作意向了,我们再坐下来谈。”

  20多年里,云南省的专业滇剧团一直在减少。上世纪80年代有20个,90年代有13个;2005年以后,只剩下“2个半”,剩下的基本名存实亡。参与过课题《云南花灯、滇剧的发展与保护研究》的胡耀池老先生解释, “2个半”中包括了云南省滇剧院、玉溪市滇剧院、楚雄州民族剧院滇剧团和曲靖市珠江源演艺中心滇剧团,其中只有前两家拥有完整建制和独立法人,后两家没有独立法人,只是单位中的一个剧团,演员只有20多人,所以它们并称为“半个”。

  几乎在同时,曾经繁盛如花朵的乡班也黯然失色,只剩下寥寥几家。曾经分布在云南的90多个县(市、区),覆盖面占云南县(市、区)总数3/4的“滇粹”滇剧变得寂静无声。

  20多年的光阴流转,滇剧已经换了面貌,今非昔比。“当年技艺精湛的76个师哥、师姐,现在只有不超过3人还在舞台上表演,大多数人选择转到其他文化单位或退居幕后。下海20多年,回头一看,滇剧没有了。”张雄感叹。

  一己之力支撑舞台

  在牛街庄,一个叫张勇的企业家出钱在这里为村民搭了个戏台,叫“滇戏博物馆”。

  30年前,张雄在官渡古镇看的那场戏,还不能算是最热闹的。最热闹的戏要在 “戏窝子”牛街庄找,滇剧在这里是 “子孙戏”,代代相传,每家人基本上都能唱两嗓子。

  去牛街庄之前,我做了点案头工作——一个叫张勇的企业家出钱在这里为村民搭了个戏台,叫“滇戏博物馆”。我想去这个博物馆看看。

  如今的牛街庄,三层以上的水泥房鳞次栉比,随处可见小型网吧和麻将室。本以为在一个戏窝子里找一个大戏台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一路问过去,众人纷纷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有两个人还反问我:“滇戏是什么?”

  后来,一位自称“听过戏”的人为我指了路。不料,他带我去的竟是牛街庄的老戏台。在一片集市中,曾经被千人簇拥的老戏台颜色凋敝,孤独清冷地立在中央,似乎成了滇剧衰落的一个隐喻。

  直到后来遇到张红,才找到了离古戏台不远的滇戏博物馆,步程10分钟。张红是个50岁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很憨厚。他告诉我,15岁时他就登台演出,已经有30多年戏龄了,现在在滇戏博物馆里打鼓。

  带我们参观滇戏博物馆的时候,张红的话匣子打开了:“以前,每次这里演出的时候,十里八乡的人都会赶来看戏,连我在昆明的亲戚也会过来!白天的戏,要凌晨三点就从家里搬凳子去占位子,有三四千人啊,就像现在年轻人看的演唱会。我15岁的时候就跟着一帮大人坐着拖拉机,浩浩荡荡地到外面去演出。”

  “出演会戏”是牛街庄的传统。据《滇剧史》记载,在清朝光绪年间,这个著名“乡班”除了在当地演唱外,就经常出演会戏。

  除此以外,张红还参与送戏下乡。大年初一跟着文艺队去附近乡村,一路上敲敲打打,走到哪唱到哪,一去就是十多天。“那是种荣誉啊!每次出去唱,父母都乐呵呵的。”说到这,之前还有些局促的张红,嗓子也亮起来了。30多年前的自豪像一团雾气,氤氲在博物馆里,挥之不去。

  张红现在在当保安,下班之后,就乐不可支地跑到滇戏博物馆排练。在他的感召下,妻子也加入了,还在滇戏博物馆的压轴曲目《杨家将》中饰演一角。当她施好粉,勾完黛眉,换上绣着精美花色的戏服站在张红面前时,张红激动得一个劲儿地说“好看、好看”。

  可惜这没有熏陶到下一辈。张红20多岁的儿子对滇剧毫无兴趣,“有点空闲,还不如窝在家里上会儿网呢。”张红感叹,“现在的人都这样,年轻小点的就上网、跳广场舞,年纪大些的就打麻将,只有一小撮人还执著地把滇剧当爱好。”

  这群人中有一半已经白发苍苍。他们像祖辈一样,年复一年地演绎滇剧,却没想到,几十年光阴流转后,这份爱好却使他们成为了滇剧的守望者。

  在其他地方,滇剧消失的速度更快。有资料显示,清朝光绪年间,大量乡班子类型的业余滇戏组织如雨后春笋般出现,数不胜数。但是到了21世纪,乡班迅速锐减。

  戏台的创办人是步入花甲之年的张勇。他和张雄一样,用经商赚到的钱投入滇剧。他从上世纪80年代就资助当时还在露天演出的滇剧文艺队。“当时村民为了唱戏,把卖早点、做泥工赚来的钱都贴进来了。我看着特别感动。”张勇说。

  后来,这个曾经开过家具厂、砖厂、塑料厂的老板,将生平积蓄持续不断地投入到滇剧中,除了为爱好者们搭建室内舞台,还提供灯光、音响以及价格昂贵的服装,以及邀请老师过来教戏。

  现在,博物馆每周六都会有演出,因为舞台搭建得气派,十里八乡的人都会过来借台子唱戏。“有时候,你会看见80多岁的老太太背着沉重的道具,坐几个小时的车赶到这里,然后在舞台上认认真真地演出。你会被感动的。”

  不过,感动归感动,现实归现实。靠一己之力支撑一个舞台,支持不了多久。张勇说,有时他会一个人坐在滇戏博物馆里,对着老剧照冥思苦想:“能坚持多久时间?生病后怎么办?钱用完后怎么办?”

  “可能坚持到年底”

  滇剧花灯传习馆遇到的困难,是张雄之前完全没有料到的。

  张雄也在考虑坚持多久的问题。

  滇剧花灯传习馆最初并不对外营业,完全是一帮老同学的活动场所。张雄当时就是想把老同学拉拢过来,大家一起在舞台上吹拉弹唱,集体重温一下舞台上的感觉。没想到,这些动静却引来了围观群众,据说门都被挤坏了好几次。

  “还有人喜欢听滇剧?”提到这事,张雄不自觉地把手摊开,语气抑扬顿挫。当时有人提出:“好久没看演出了,能不能常态化?”“开个传习馆得了,把这个技艺传下去!”

  2011年4月27日,在围观群众和媒体的见证下,“官渡滇剧花灯传习馆”在官渡古镇张灯结彩,高调成立。传习馆的正门上挂有一块匾,上书“古渡梨园”四字。其中多少蕴含了些恢复戏曲盛况的想法。

  受益于之前开公司的经验,传习馆的管理颇为规范,上班时间从上午8点半到下午5点,周三到周五下午均有一场演出,其余时间排练。同时还有一份发展规划——复牌失传剧本与招收弟子齐头并进。

  在当天所有的新闻报道中,媒体口径一致地使用了“云南首家”四字,并对前景集体表示乐观。官渡区一位官员还喜气洋洋地描述:“届时古渡梨园将邀请全省知名艺人前来表演,滇剧花灯传习还将以组织票友汇演、演出各类滇剧、花灯、调演、组织比赛等形式进行。艺人、票友、专家、戏迷等各界人士将享受一场视觉盛宴。”

  可是,传习馆不到四个月便出现了困境。在一篇报道中,张雄无奈地表示:“我给不了他们(演员)什么……以后情况好转了,我一定不会亏待大家。”

  “现在传习馆的情况怎么样了?”我问他。

  “可能坚持到年底吧。”他说。

  说到这儿,他激动起来:“我很少接受媒体的正面采访,但最近一些事情让我觉得太压抑了,必须要说出来。”

  这些“很压抑”的事情,指的是一些从专业剧团来支持演出的演员越来越少了,因为“他们实行打卡制,被卡住了时间,不能出来演戏了”。他觉得这个制度的实行主要针对传习馆,是种竞争行为。“现在滇剧都这样了,不应该有内部竞争,应该是互相帮扶,我和他们没有竞争关系。”

  张雄之所以对这事耿耿于怀,是因为他想给孩子们请些老师。虽说这里的演员集结了老中青三代,但多以老年人和年轻人为主,成熟的中年演员很少。

  滇剧的传承向来讲究“口传心授”。他的设想是,如果多一些专业演员和这批孩子一起上台演出,孩子不是会成长得更快吗?

  专业剧团也在叫苦

  “一些地方打着改革的旗号,以整合资源的名义,从领导的个人好恶出发,简单粗暴、大刀阔斧地撤并剧团……”

  其实,专业剧团也在“借人”。

  见到省滇剧院一团团长段杰红时,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你赶得巧,换在前两天,根本没时间。”这段时间,省滇剧院正在重新编排老剧目《京娘》。

  “我们排《京娘》,那个……太难了!”段团长的语调陡然提高。这部将申报2013年第26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的剧目可谓大手笔。舞美制作、服装设计、配器、音乐创作、编导都是请外面的专家,倒不是财大气粗,而是“实在太缺人才了”。

  缺人才的现象,其他地方也有。前段时间,为向十八大献礼,曲靖市珠江源演艺中心滇剧团进京演出滇剧《大唐公主》,取得了不错反响,但一个尴尬的事实是“只有十几个演员是他们团的,剩下人全是借的”。

  “现在滇剧团演员结构已经形成了断层,一方面生源不好,基本上是孩子不愿意上学了,就送到艺校混几年。另外因为25年工龄可以退休的政策,一些演员刚成熟就退休了,太年轻的演员又不能立刻接上。我们算是坚持到最后一岗了,我到滇剧团都快30年了,比你年龄还大吧?”段杰红笑着说。

  关于25年工龄退休的问题,我在《2006年云南滇剧花灯发展年度报告》中找到一段文字:“ ‘很多演员正值年富力强,艺术上刚刚成熟,可以挑大梁的时候就退休了。政策上的优惠,又让提前退休人员比在职的待遇还高。这种政策对戏曲剧团杀伤力很大,对事业很不利’。”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原因导致人才流失?胡耀池老先生说:“当年的文化体制改革,大量剧团撤并,演员人心涣散。”

  文化体制改革为什么会引发人才流失?为了弄懂当时撤并的情况,我查找了2006年-2008年云南滇剧花灯发展年度报告。

  《2006年云南滇剧花灯发展年度报告》中有一段话,详细解释了这个问题:“近年来一些地方打着改革的旗号,以整合资源的名义,从领导的个人好恶出发,简单粗暴、大刀阔斧地撤并剧团,贪大求洋、不切实际地去组建乐园、歌舞剧院、艺术中心、文化经营公司等,把剧团原有的乐队并入乐团,青年演员并入歌舞团,舞美人员并入公司,使一些本来很有实力并且已取得显著成绩的地方戏曲剧团被肢解得七零八落,在全省造成不良影响,使得滇剧、花灯剧团急剧减少,全省戏剧队伍极不稳定,弄得人心惶惶。”

  演员、剧团的减少,直接导致了演出场次的减少。以昆明为例,以前省滇剧院和昆明市滇剧团每年完成演出任务都在100场以上。也就是说,在昆明地区,观众每年能看到200场滇剧演出。现在昆明市滇剧团被撤销,等于减少了至少一半的滇剧演出。

  滇剧保护已到紧要关头

  滇剧在人才、市场等方面都遇到了困境。作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滇剧成了大问题。

  一条“庆祝古渡梨园成立一周年”的横幅,至今还挂在滇剧花灯传习馆内。

  “当时有什么活动?”

  “可以让观众上台来过‘戏瘾’。” 祁玉凤说,“我们帮他们化装,让他们很正式地演出。”据说那天活动很成功,一批老大爷、老太太画上了脸谱,笑得像朵花。

  这除了让我想起了牛街庄那些“放下碗筷,就赶来排戏”的老人外,还想起了另一件事:今年6月,在“艺术客厅”演出现场回访时,当我走进正在演出的省滇剧院,觉得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几百位老人因为舞台上的一个桥段哈哈大笑。那个场景对我触动挺大,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每个时代的人都有每个时代的记忆。”或许,滇剧就是承载他们记忆的方式之一。

  祁玉凤是云南省文化艺术职业学院2006届的学生。这位科班出身,却又时常纠结要不要改行的姑娘,如今决心要为滇剧传承贡献力量。她现在在传习馆中偶尔会唱主角,这让这位没能进入专业剧团的姑娘感到安慰:“即使进了专业剧团,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也没有机会唱主角。”

  和她一起毕业的30多个学生“只有三分之一进了玉溪市滇剧院,可以专业对口。剩下的人有去跳舞的,也有去做行政的,做什么的都有。其实老一辈挺喜欢滇剧,有些也希望孩子学这个,但毕业了就业也成问题,都不敢冒这个险”。面容清秀的祁玉凤有着90后少有的成熟。

  2008年,滇剧被列入第二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2011年,首部《非遗法》开始实施。课题《云南花灯、滇剧的发展与保护研究》的负责人刘佳云认为:“怎么来执行这部法律,以什么为监督机制来跟上,这非常重要。”

  当时这个课题还提出“戏曲文化生态保护”的概念,但没有被采用。戏剧性的是,去年,江苏省吴江市在戏曲文化保护中提出了“生态保护区”的概念,并进行了乡村试验,由江苏省戏剧学校与吴江市开展“地校合作”,抽调专业老师,指导当地戏曲社团成员和中小学生学习京剧。

  当地文化馆对这个政策进行了解读:吴江市的“戏曲文化生态保护区”,采用全市范围、全面覆盖、综合保护、融入生活的模式。政府高度重视创建工作,成立了以市长为组长的领导小组,并安排了专项经费,出台了扶持政策。此外,各镇区和有关部门也成立了相应机构,形成了上下联动、各方配合的工作机制。

  关于滇剧面临的问题,坊间流传着十句话:“名剧逐渐流失,剧种特色淡化;缺少现代剧目,推陈不能出新;流派不复存在,演唱风格同化;戏同源同流不同,各吹各打自成调;剧场演出丧失,农村市场萎缩;演员不识声腔,只会照谱唱歌;理论研究滞后,理论实践脱节;缺乏影视支持,荧屏无声无势;只听‘重视’楼梯响,不见‘扶持’下楼来。”

  也就是说,在人才、市场等各个方面,滇剧都出现了问题。

  2008年,《全国戏曲剧种剧团现状调查》公布统计数据,显示“传统戏曲艺术正以每年至少消失一个的速度锐减”。

  “发端于明末清初,孕育于乾嘉之际,形成于道光年间,成长于同光之时,变革于辛亥前后,兴盛于抗战之前”的滇剧,会是下一个吗?(记者 徐啸 张玉)

  来源:《都市时报》

责任编辑:娄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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