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档案】关注治黄系列之二:黄泛20县的八载水泽之苦

2018年04月10日10:01

来源:大河网

  黄泛区难民饱受水泽之苦(资料翻拍)

  核心提示

  1938年6月,黄河花园口堤防骤然溃决。混浊的河水向东南方向迅猛推进,在黄淮平原随性肆虐,最终形成了跨越豫皖苏3省44个县的黄泛区。

  黄河改道,泛滥成灾,给原为富庶之区的豫东平原带来了无穷的灾难。自1938年6月至1946年6月,河南省12个行政区的110个县中,计有中牟、尉氏、西华等20个县沦为黄泛区。数年间,计有146万间房屋及650万亩良田被淹没,无家可归的难民不得不以草根、树皮果腹,甚至“以含毒野菜及观音土充饥,糠秕杂食反成佳肴”,先后死伤150多万人。

  当年河南黄泛区的种种悲惨景象,今天回望,仍令人扼腕叹息……

  大河报记者孟冉文李康图

  寒心大水袭来无人援

  2007年8月1日,中牟街头热浪翻涌。偶尔吹过一阵风,沙尘飞扬,打在身上像是蚊虫叮咬,又痛又痒。

  “这里离黄河近,县城周围的农田里都是厚厚的沙土,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漫天黄沙。”中牟县人大常委会办公室的张先生说,“你想想,黄河水在中牟泛滥了那么多年,留下多少泥沙呀?”

  1938年6月9日,距中牟不足20公里的黄河花园口大堤溃决,眨眼之间,“黄河之水天上来”,让毫无防备的中牟百姓无处躲藏。河水伴着大雨快速推进,两天之内便袭淹了中牟全境。据档案记载:“11日,黄水猛涨,赵口口门出水;次日,中牟三刘寨、油坊头、七里店、王庄、关家、六堡、闹市口等村全部被洪水淹没;13日,花园口与赵口两处黄水在中牟西北部的茶庵汇合,分成三股南下,泛滥区域东西已达15公里宽。西股主流黄水至中牟入贾鲁河,南泛尉氏、扶沟、西华等县……”

  采访中记者了解到,花园口决堤后,因处战争环境中,国民政府并未发布公告,且有的地方黄河水是在夜间轰然而至,居民根本来不及出逃,许多人葬身水中,即使有侥幸逃脱者,也陷于衣食无着的困境。1938年6月23日出版的《大公报》(汉口版)记述了当时的中牟景象:“县城西北十余里的沙窝地方,集有难民3000余人,十数日以来,树皮草根已食之将罄,幸派3人求救,否则,再有二三日,恐全饿死矣!”

  在当年的黄泛重灾区尉氏县,当地人还记得这样一件伤心往事:1939年冬,该县黎岗村南的贾鲁河滩里有一片大沙滩,四周都是水。一天,河里开来一只帆船,忽然狂风大作把船掀翻,有一百多人侥幸游上了河滩,但被困了三天三夜无人救援。第四天早上,河水暴涨,洪流夹着大冰块不断冲向沙滩,大人和孩子一片哀号。当天黄昏,哭喊声消失了,整个沙滩已被冰水吞没,百余人全部葬身河水中……

  充饥灾民挖食观音土

  大水袭来,家园尽毁,人们遭遇到的最大、最直接的威胁是饥饿。

  时为侵华日军第十六师团第二十联队上等兵的东史郎,在1938年6月27日的日记中记录“因食物的不足”,侵略军“表现出了猜疑、嫉妒、贪欲等厚颜无耻的自私本性”:“随着持续的饥饿,令

  人厌恶的情绪开始在分队里蔓延开来。士兵们一发现一点食物,就像猫叼着鱼躲到角落里那样,隐藏起来一个人独自享用。旱田里开始还有土豆,不过没几天就被吃光了。很快,田地里没有一点可吃的东西了,洪水又切断了我们前后的道路,一连过了好几天,粮食都没有送来……”

  肆虐的洪水中,残暴的日本侵略者可以抢食中国居民的口粮,还可以获得“战斗机空运来的一些粮食”。然而,无数河南灾民却只能用草根树皮甚至泥土充饥,大量灾民被活活饿死。

  采访中,记者听说了发生在尉氏县黎岗村的一件事。1939年2月,该村有个叫王保的农民一家三口人躲在村里高地上艰难度日,当时连树皮树根都吃光了,王保和妻子相继饿死,他刚满8岁的儿子王广田饿得精神恍惚,竟点上一堆火,想把王保的一只胳膊烧了吃。邻居发现后急忙把孩子拉开,怕天冷冻坏他,便顺手将几乎饿晕的小广田盖在一个大缸盖子下。等几位乡亲草草埋了王保夫妇,回来一看,可怜的小广田全身僵硬,已经死去。

  在中牟、尉氏等当年的黄泛区走访时,记者不断听到一种名为观音土的东西。老人们说,上世纪40年代,不少人受不了饿,纷纷从老房子的墙根底下或丘陵上挖这种东西吃,“黏黏的,有点像炒面,暂时能挡饱,但吃了不能喝水,一喝就胀肚子,啥都拉不出来,很快就撑死了,惨得很……”

  据了解,观音土又称观音粉、高岭土,白色,无味。这种东西并不能被人体消化,没有任何营养。但迫于饥饿,黄泛区的难民根本没有选择余地。档案记载:“草根树皮亦被挖掘殆尽,糠秕杂食反成佳肴。民多以含毒野菜及观音土充饥,食后面目浮肿,肌肤绽裂或便秘脱肛,伏地惨叫。尚有老弱妇幼,不顾羞耻,将裤裆剪开,以便随时伏地撒便,且互相手持树枝由肛门内拨出干粪,以免因便秘而被胀死,其状之惨,不忍叙述……”

  避祸63万人逃离家园

  “逃荒”、“拉棍要饭”,在今天豫东一些地方,还遗存着诸如此类的“想当年”口头语。大难来临,“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在黄泛区,无论老弱还是青壮年,面对连年大水以及由此带来的疫病、饥寒、虫害,若想全身躲避,谈何容易?

  黄河花园口决堤后,中牟全县淹没村庄174个,受淹村庄293个。决堤不久,被黄河水包围的开封、中牟又发生了霍乱。

  据中牟县档案馆的同志介绍,1938年7月,该县王庄村一个姓邰的村民一家6口人,老爷子被日军抓去砍死,老太太得霍乱去世,儿子和儿媳妇逃到了外地,1940年他们回到故乡,发现全村1000多口只剩下42口人,其中因霍乱致死的就有近200人。在花园口决口初期,黄泛区灾民一般逃向附近没水的地方,如靠近平汉铁路的西平、漯河、许昌、信阳等地。随着洪水泛滥日益严重,难民们开始逃亡到陕西、甘肃、新疆等偏远地区避祸。

  “偶见一二恋家灾民不肯离开故园,亦孑然一身,别无他物,惟住在茅屋内,孤凄仰望汪洋,兀自叹息……至于卖儿鬻女,骨肉分离之难舍难分场面,更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人价低贱,不如鸡羊,民众大有不知今日究竟是何世之感!”档案记载了河南黄泛区难民逃离故土前后的悲怆。

  在黄泛区许多地方,往往是大水过后,躲避在不远村落亲戚家的人会在秋末返乡,但自家居所早已经面目全非,只好在地势稍高的地方搭起茅屋。所谓茅屋,不过是一些由杂草、树枝围成的简单茅棚,无窗无门,狭小潮湿。“难民们逃亡多年,大都已无积蓄,从许昌或漯河来到泛区,沿途所见,最普遍的便是妇人怀中抱了孩子,踯躅于往他们家乡的道上。有箩担或小车载些什物而行的,那便是境况较好的难民了……”1947年9月出版的《观察》杂志,这样记述黄泛区逃亡难民返乡的凄凉场面。

  黄河水泛滥数年,河南究竟有多少难民踏上了逃亡之路?档案显示:“1944年8月,仅进入陕甘宁边区的就有9000余人,同期进入晋冀鲁豫边区的仅太行、太岳两区的更多达25万余人,大约相当于全边区所有灾民的六分之一;截至1944年年底,河南黄泛20个县逃亡人口约631070人……”

  抗灾救援无力复耕难

  据了解,河南黄泛区的区域变化,大致经历了3个时期——

  初期(1938—1939年间),大部分河水沿贾鲁河下泄,经尉氏、扶沟、西华东部和淮阳西部,再顺颍河两侧漫流入淮,称为西泛区;中期(1940—1941年间),经过两年泛流,西泛区地面淤高,河水改由淮阳向北,经太康至鹿邑之间,南泛安徽淝河沿岸,漫流入淮,称为东泛区;后期(1942—1945年间),河水东移后,日军强迫地方群众从开封朱仙镇至太康修筑防水大堤,加上河水流动不稳定,迫使水患又回到西泛区。

  值得一提的是,1944年,因尉氏和扶沟两地堤防决口,黄泛区继续向西扩展,使西华西北地区变为泽国。事实上,黄河水侵入淮河河道以后,黄泛区河道堤防就频频出事。档案记载:“泛区益广,险工迭出,每逢霪雨,一夕数惊。统计8年来,官堤民埝,大小决口,共32次,凡91处。”

  根据官方的统计,自1938年到1946年,河南共有中牟、尉氏、西华、鄢陵、扶沟、淮阳、太康、睢县、杞县、广武(今荥阳广武镇)、郑县(今郑州)、柘城、项城、商水、开封、鹿邑、通许、洧川(今尉氏洧川镇)、沈丘、陈留(今开封陈留镇)20个县形成了黄泛区,档案显示:“计有150余万人伤亡,其中死亡32万多人,117万人沦为灾民,房屋损失146万多间。”

  当年黄泛区中牟、尉氏等地一些幸存下来的村民,如今年事已高,回忆当初的恐怖情景,他们说,由于先前没得到消息,很多人对花园口决堤将信将疑,加上当时正值麦收,辛苦了一季的农民舍不得抛弃即将收获的劳动果实,更不愿意拖家带口离开故土,结果许多人因此遭难。

  泛滥的黄河水不但夺命,还把大约100亿吨泥沙带到了淮河流域,黄泛区面积多达5.4万平方公里,相当于江苏全省总面积的一半以上。大水冲过之后,留下了最厚有数米深的沙石和黄泥,给黄泛区田地复垦带来了极大困难。根据档案记载,到1946年6月,河南黄泛区“650万亩农田被淹,目前可耕地虽有266万亩,但因没有耕牛和种子,加之8年来田地覆盖了沙砾,仅凭人力挖掘非常不易,仍属荒废。”

  需要指出的是,依据相关档案,当时国民政府对黄泛区也实行了一些救济措施,但一些救助规定流于形式,并没有得到认真落实,使得“人民流落,哀鸿遍野,救济苍白无力”。

  原载《大河报》2007年8月8日A14版


编辑: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