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档案】“回望河南‘票证经济’”系列之粮票(下) :“第二货币”牵引悲欢众生相

2018年04月10日11:07

来源:大河网

  小小粮票,生出酸甜苦辣故事一箩筐……

  核心提示

  在过去的近40年时间里,粮票作为我国的“第二货币”,见证了包括河南在内的中国社会、经济发展状况,也从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普通居民的消费模式和习惯。

  物资紧张,粮食定量供应,节约成了政府首倡的社会风气,恣意浪费自然成为公愤。在当时,一些单位“虚报人口冒领粮食”、“来客不收粮票”、食堂地上“扫出20斤土面”等行为,都遭到了严厉批评,成为反面典型广为传播。

  作为有价票证,当粮票暗含的“准货币”价值凸显出来,一些掌握权力的“第三只手”忍不住蠢蠢欲动,坑蒙拐骗之行径也露出端倪。让我们回头看看,那些由“第二货币”引发的各式各样的“粮票门”事件……

  □大河报记者孟冉文记者李康实习生魏志阳图

  违反政策“来客不收粮票”被批

  “‘三年困难’时期,节约粮食是国家反复提倡的社会风尚,我省还通报批评了一批浪费粮食的地市和单位,出台了一系列节粮措施。”河南省直某单位刘先生讲了一件事,上世纪60年代初,他的父亲在省委工作,每天吃饭时都监督孩子颗粒不剩。一次,他碗里的几粒米掉进饭桌的木头夹缝里,父亲看见了,责令他抠出来吃掉,“我嫌脏,不愿意吃,父亲火了,照我屁股上打了几巴掌,然后用小刀从木缝里剔出米粒,自己有滋有味地吃下去了”。

  刘先生说,现在这些事说起来有点可笑,但那时却是大事,很认真的。“浪费粮食,当时被认为是最可耻的行为,甚至省里要求各地要定期汇报用粮情况,一切都得严格按计划供应。”他说。

  1959年4月,河南省对浪费粮食等违规现象做过调查汇总,结果包括郑州、开封、焦作、南阳等在内的10多个地市成为反面典型。具体表现,一是“虚报人口,冒领粮食”,如焦作、南阳、登封、新郑4个地方有7个单位共虚报人口3608人,相当于实有人数的32%,三门峡一煤矿虚报人口两个月冒领粮食达1.47万斤,“管伙人员粮食政策观念薄弱”;二是“重复供应”,如新乡市建筑厂搬运队1270人有700人没有粮食关系,粮食局通知他们补办粮食关系,但他们抱着“有无粮食关系总得叫吃饭”和“吃了再说”的态度,长期多次以标准不够吃的名义申请补助或借粮解决,造成国家粮食重复供应;三是“来客不收粮票”,如鹤壁矿务局和机械修配厂领导指示,对远道而来的家属一星期内不收粮票,三门峡一单位一次会餐有588名客人吃饭未收粮票,还有的单位“竟公开违反国家粮食政策,擅自宣布招待客人吃饭不收粮票”;四是“糟蹋浪费”,如安阳市电池厂食堂地上“一次扫起土面20斤”,该市商业局钢铁厂食堂“案板底下一次扫出面粉22斤”,还有一些单位“在锅台周围一米内扫起饭渣两斤多”;五是“挪用口粮做买卖”,如郑州市铁路中学用1500斤红薯和600斤绿豆换粉条,开封烧鸡胡同有居民把口粮炸丸子、烙油饼出售等。

  “产生浪费粮食等问题的主要原因,是部分干部认为人民公社化了,就不需要实行计划管理了,他们对当前国家粮食基本形势认识不足……”档案如是记录了我省对节约粮食采取的措施,“坚持政治挂帅,精打细算,教育干部群众杜绝浪费;联合粮食、公安、劳动等部门,核实人口,对无粮食关系人员不予供粮;工业、酿造用粮,要采用代用品……”

  到上世纪60年代,随着物资供应的日趋紧张,自由选购范围缩小,凭票购物范围扩大,发生了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同时也衍生出了贪污造假等行为……

  买蛋奇闻营业员竟“指鸭为鸡”

  上世纪60年代初的一个冬天,发生在郑州市文化路副食品商店的一件事,让郑州大学管理系退休教授耿玉波至今耿耿于怀。

  “那时鸡蛋是限量供应的,可以拿同属粮票范畴的蛋票购买。鸡蛋每月每人只有半斤定量,平常自家不敢买来吃,怕来了客人没法招待,都是到月底去排队凭票购买。”耿玉波说,那天清晨,他到一家商店买鸡蛋,柜台上放了两个筐,一个装鸡蛋,一个装鸭蛋。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终于轮到自己了,耿玉波眼瞅着营业员因鸡蛋凑不够斤两,顺手拿一个鸭蛋放进秤盘(鸡蛋个头小,一个不够,两个超重,一个鸭蛋正好顶俩鸡蛋的重量),他当即提醒营业员,说“那是个鸭蛋,我不要”,营业员白了他一眼,说“不要也行,不卖给你了”,说着,清空秤盘,招呼后面的人购买。

  耿玉波很生气,但他不敢得罪营业员,他知道,这次要是买不成鸡蛋,就得等到下个月了。他小心翼翼向营业员赔着笑脸,希望对方把鸡蛋卖给他。不料,营业员拿起那枚鸭蛋,说:“你必须说这是鸡蛋,我就卖给你。”耿玉波满脸通红,既不离开,也不承认那是鸡蛋。天寒地冻,众人都等得不耐烦了,纷纷劝他“就当鸡蛋买了吧”。无奈,耿玉波忍气吞声,只好买了半斤“掺了鸭蛋”的鸡蛋。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谈及往事,耿玉波慨叹,“指鹿为马”的荒唐事,到了营业员那里居然变成了“指鸭为鸡”,真是好气又好笑。“说实在的,除了营业员自恃地位优越,发生这种事也跟当时物资供应跟不上有很大关系。你看现在物资多丰富,自由选择余地太大了,卖家求着买家还来不及呢!”耿玉波亲历的票购奇闻,的确缘于当年商品供应的不足。记者查阅档案,1961年7月河南省出台的《关于改进商品分配的意见》记载:“当前我省商品凭票、凭证增多,分配不合理,苦乐不均,最根本的原因是商品生产减少,供求矛盾扩大。同时,由于保守惜售,层层留机动(份额),互相封锁,商品调拨不灵,开后门、走小路等人为因素,使有限物资不能充分发挥作用,助长了市场物资的紧张局势……”

  越是物资紧张,越容易滋生不公平。就像事关生存大局的粮票一样,无论管理多么严格,还是有人禁不住利益的诱惑,铤而走险,走上歧路……

  “第二货币”贪污、伪造暗流涌动

  采访中,记者了解到一起尘封多年的粮票案,事发柘城,涉案人员有包括当地粮票管理员及其母亲在内的20多人。这起重大贪污、贩卖粮票案,当年曾在河南以及周边省份产生了广泛影响。

  1959年3月,柘城工人阎某由县草料站调到县粮食局,任粮票管理员。此后3个月,阎某先后4次将全国通用粮票盗运回家,面额总计多达4.9万斤。阎某采取的贪污手段是,毁掉售粮单据造假账,收多报少,发少报多。他趁换发新粮票之机,一次就谎报扩大发出数量17.4万斤;后来,又借粮食局派其去商丘领粮票之机,一次从中贪污1.4万斤。到1960年1月查账时,办案人员发现阎某除了盗走的粮票外,单位库存的粮票比账面数量还多出27万斤。此外,阎某还盗用公章私开县粮食局空白介绍信10张,其中有准备向省粮食厅领粮票的介绍信两张。

  阎某将粮票弄到手后,由其母亲和来自山东曹县的万某联手倒卖,后来成员逐渐发展到20多人,他们以每斤最高1.1元、最低0.3元、平均0.5~0.9元的价格,向山东、安徽等省及武汉、哈尔滨等城市兜售。从1959年8月至1960年1月,这个集团共贩卖粮票1万多斤。事发后,商丘警方还从该集团的一个成员马某家搜出粮票4万多斤,连同他已经卖出的共有5.3万斤。

  除了贪污,伪造粮票也“风行”一时。1961年4月5日,河南省公安厅、省商业厅和省粮食厅联合发出通知,要求严厉打击涉及粮票犯罪行为。据档案记载:“自1960年12月至1961年3月,不完全统计,全省发现伪造粮票18起,计30张101.4斤。其中,全国粮票伍斤一枚;河南粮票伍斤18枚、壹斤6枚、肆两一枚。按地区分,新乡专区7起,开封专区6起,洛阳专区4起,许昌专区一起,大部分为地、富、反、坏、右分子中能写会画的人所为。”

  柘城事件和假票事件发生后,省公安厅迅速控制了主犯,并将假票拍成照片,通知各地粮食部门,提高警惕,发放全国通用粮票和河南流动粮票真伪区别对照表。档案记载:“真的伍斤河南省流动粮票全票长7.5厘米,宽4厘米,女农民抱麦捆的手指明显尖长,麦捆由15个麦穗组成,在中部三个麦穗中有两个麦穗合并一起……”

  事实上,粮票的适用范围不仅限于日常消费的口粮,遵循“可以购买当地各种成品粮”的票证流通精神,当年一些诸如饼干、花生之类的“稀缺”食物,也可以拿全国通用粮票或者地方流动粮票,再搭配少许人民币换购。

  有人利用这一流通便利,给家人带来了享受口福的惊喜,但也有人打起了套骗粮票的主意……

  小小粮票欢也由它悲也由它

  40多年前,孟双印先生用粮票购买了半斤花生,度过了一个终生难忘的春节。

  1960年,孟双印正在郑州上学,那年寒假前夕,他决定用粮票买点花生带回老家三门峡。“我记得是用一种黄色的粮票,买了半斤花生。为防止自己嘴馋偷吃,我用牛皮纸糊成袋子,把花生装进去用针线缝起来。”孟双印说。

  回到家,父母都在院里忙着。孟双印放下行李,立即取出花生袋子递给父亲。父亲打开一看说:“买这干啥?挺贵的!”他笑笑说:“凭票买的,不贵。”父亲给了母亲几颗花生,他自己也品尝了一颗。“那一刻,我看着他们一脸的幸福,心里美得很。”孟双印回忆,不一会儿,父亲又把几个小侄子喊来,让孩子们排好队,像举行授勋仪式一样给每人分了一小把花生。“父亲对侄儿们说,‘这是你四叔捎的花生,香吧?’孩子像小鸡啄米似的不停地点头。”孟双印感慨,那年春节,因为半斤花生,竟给全家带来了无比的快乐!

  同样在1960年年底,郑州市北郊新兴大队和粮管所的干部却因粮票的事经历了一场劫难,他们的心情与孟双印截然相反,不是喜悦,而是充满了懊恼与恐慌。

  当年12月25日下午,郑州市北郊新兴大队支部副书记魏某告诉粮管所副所长朱某,说:“中央农业科学院来人说,元旦期间,中央要支援新兴菜场和西郊须水大队一批物品,有饼干、大枣、粉条,每斤粮票可买4斤半饼干,按人口算,每人只卖给一斤。大枣也是每人一斤,粉条每人半斤不收粮票。”朱打电话给新兴粮食购销站主任张某,通知此事,因当时粮票管理员李某不在粮站,票没取成。当天下午4时,李某回到粮站,魏某又到粮食购销站找张某要票,说需要4250斤。换粮票需要卖粮食,但因天晚无法过秤卖粮,张某随即让李某到新兴大队,开了张借条,盖了个公章,然后将粮票取出。

  但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人们意料,相关档案记载:“拿到粮票后,魏某当即将票交给一个取票的男子,并借给他一辆自行车。两人骑车一同到郑州市区取所谓支援物品。途中,取票男子趁魏某上厕所,逃跑了。”

  很快,这起套骗粮票案被汇报给省粮食和公安部门。至于后来是否侦破,因档案没有记载,而事件的当事方也无从寻访,结果不得而知。

  如今,发行近40年的粮票早已完成使命,它反映了那个时代我国的社会经济状况,也给老百姓带来了五味杂陈的生活。它被取消后,很快成为收藏者眼中的宝贝。“粮票自身是没有价值的票证,但凭粮票可买到国家牌价粮食,实际上粮票成了一种有价证券。粮票的面值等于国家牌价粮价与粮食市场价之差。”我省一位资深收藏专家透露,近两年,我国香港、澳门特区,甚至欧美一些国家都掀起了高价购买、收藏我国粮票珍品的热潮,“毕竟,粮票曾作为我国的‘第二货币’存在了几十年……”

  原载《大河报》2007年9月15日A14版


编辑: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