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东风夜放花千树

2018年04月13日08:08

来源:大河网

  插图/王伟宾

  □王剑冰

  一

  在清明上河图中,一层层的瓦的房屋,显示出城市的密集的结构,富丽堂皇的是皇家所在,高墙壁垒是官商大户,这些都不是能够随便进去的。那么还有勾栏瓦肆,酒馆歌楼,那是市民集中的地方,城外的人走进京师,眼花缭乱之后,还是会找到这些地方来看热闹,要么城市还有什么好玩的,好玩的就是热闹,看得见城市以外看不见的东西。

  那些勾栏瓦肆中有各种各样的技艺表演,其中就有唱曲的,听那些曲子,你似不必有太多的疑问,演唱的多为抑抑扬扬的词句,那般有韵味,好听得在耳朵里打着转儿,从空中飞出去,很久才发现,有一多半还在心里。

  那曲子叫慢词,其实就是宋词。若果你有心,你还能听到从那些高墙大院里同样传出的悠扬的曲调,那里也是在唱词奏曲。

  《水浒传》中有燕青让李师师在家中引见徽宗的一段,“李师师叫燕青吹箫,服侍圣上饮酒,少刻又拨一回阮,然后叫燕青唱曲。燕青唱《渔家傲》一曲,道是:‘一别家山音信杳,百种相思,肠断何时了。燕子不来花又老,一春瘦的腰儿小。薄幸郎君何日到,想自当初,莫要相逢好。好梦欲成还又觉,绿窗但觉莺声晓。’燕青唱罢,真乃是新莺乍啭,清韵悠扬。天子甚喜,命教再唱。燕青拜倒在地,奏道:‘臣有一只《减字木兰花》,上达天听。’天子道:‘好,寡人愿闻!’燕青拜罢,遂唱《减字木兰花》一曲。”文学作品是当时社会的反映,由此可见曲中宋词的广达程度。

  宋词是多么响亮的字眼,说到宋词,中国的文学就显示出一种骄傲和自豪。就像东风夜放花千树一样,让人目不暇接。

  宋词不同于唐诗的,就是它兼有文学与音乐两方面的特点,能够在演唱中传扬。尽管唐诗也有人唱过,毕竟没有大的流行。我在后来听到演唱的律诗,不管以歌曲的形式还是戏曲的形式,都会将一些句子整句或半句地重复来重复去才可以唱得顺口。宋词干脆不要那个重复,直接来长长短短的句子,既有了美感,也不至于啰嗦无味。当时的长短句就是宋词的本名。

  二

  长短句也是有着自身的发展基础的,隋唐形成的曲子词,就是配合“燕乐”歌唱的。一边吃饭,一边弹奏演唱。燕乐曲调一部分来自边疆地区,还有一些是来自靠近边疆的外域民族。如《望月婆罗门》来自印度,《苏幕遮》本是龟兹乐曲,人们熟悉的《菩萨蛮》,据说是唐代女蛮国进贡,来的女子梳着高髻,戴着金冠,佩挂满身,一个个看去菩萨一般。当时就有教坊为此谱成了《菩萨蛮曲》。唐代的曲子还有很多本就是民歌,如《竹枝》原是川湘民歌,刘禹锡贬谪在那个地方,学写了很多竹枝词,张志和、韦应物、白居易也喜欢以这种民歌体的形式写词。

  晚唐和五代时期,文人对写词有了更大兴趣,晚唐词人温庭筠以及以他为代表的“花间派”,还有以李煜、冯延巳为代表的南唐词人,都为词体的成熟作出了贡献。

  到了宋代,经济较之前朝是大踏步地向前发展了,一度出现了安居乐业的祥和景象,市井文化更为丰富,皇廷提倡歌舞升平,与民同乐,晚间也不像唐代很早就关门闭户,熄灯灭火,不得夜行。百姓有了更多赏玩的地方,也就追求赏玩的形式,既然宋词成了一种综合娱乐效应的视听艺术,在演唱时就有形体动作的表演,又有美妙音乐的伴奏,为广众所接受。

  曲子的发展使审美传统发生了变化,一些文人尤其是诗人十分喜好加入到歌词的创作之中。辛弃疾是个大词人,每开饭,就让侍女唱他作的词。在某些场合,如果客人中有词人,主人就会让歌伎唱客人的词。北宋贾昌朝宴请欧阳修,席间歌伎唱的都是欧阳修的词,使得欧阳修十分得意,每听一首,就饮一杯酒。晏殊与张先是好友,张先每次造访,晏殊就让侍女出来侑觞,唱张先作的词,张先高兴得一醉方休。

  这些唱词从私宅庭院蔓延到勾栏,到酒楼邸店,众人就渐渐从悠扬婉转的唱音里知道那些词人是谁。唱得越多的词人,必然就越是有名。当时最流行的是柳永的慢词,那个时候,连周边的西夏都是“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这可不是个简单话语,说明柳永的词深入人心,上至皇帝宰相,下至平民百姓都有柳永的粉丝,难怪柳永能在开封极尽风流。

  苏轼当时也是知名度很高的诗人,只要写了新词,一经演唱,在京城里就传得哪里都是。还有黄庭坚、周邦彦等,都在宫廷贵府、市民百姓间有很高的地位,那些演唱的歌伎,只要人们点出名字,她们都会随口唱出。

  词的日益流行和广为传唱,给词人带来广泛的社会声誉。柳永在《鹤冲天》一词中写道:“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语气中流露出几分自信和自得。

  宋词的娱乐性和普及性,刺激和扩大了社会对词作的需求。词人的创作质量和数量都让人惊叹。仅辛弃疾、苏轼、刘辰翁、吴文英、赵长卿和张炎六人现存的词作,就相当于唐五代三百多年间所有词人现存词作的总和。

  三

  宋词刚开始的时候,艳词俚曲充斥于街巷坊间。就像东北的二人转,成为市井百姓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所以宋词的题材多为伤春悲秋、离愁别绪、风花雪月,即是被后人推尊为“豪放词”开山祖的苏轼,多数词也免不了婉约艳丽。这或与宋代的社会生活有关。前面提到燕青给宋徽宗唱曲,当时燕青说了句:“所记无非是淫词艳曲,如何敢服侍圣上?”燕青唱的就属于这一类。

  当然,文人们还是发现了这一点,为了保持那个“文”,渐渐地要将艳情的表述含蓄化、朦胧化,从俗向雅转向,给以更高层次的兴寄托喻。是既要有诗的艺术特质,又有演唱的韵致效果,这样就使得宋词真正达到典丽高雅的风貌。词也由此分成了婉约派和豪放派两大分支。

  豪放派创作视野较为广阔,气象恢宏雄放,语词宏博,不拘音律。“靖康”以后的词人,悲壮慷慨之调更是蔚然成风。“豪放”词人中,苏轼当坐第一把交椅,列有辛弃疾、陈亮、黄庭坚、晁补之、贺铸、陆游、张孝祥、张元干、刘过等。

  这样看起来,还是没有婉约派的队伍壮观,而且豪放派中也有不少喜作婉约词的。婉约派一拉,还能拉进他们的行列。婉约词结构深细缜密,重视音律谐婉,语言圆润,清新绮丽。由于长期以来词多趋于婉转柔美,人们便形成了以婉约为正宗的观念。婉约派的代表人物自然首推柳永,后面跟着一群,都是骁将:李煜、李清照、晏殊、欧阳修、周邦彦、秦观、晏几道、姜夔、吴文英等。较之豪放词,他们有着更多更好的收获。

  《全宋词》共收录流传到今天的词作1330多家,将近两万首,当然还有很多散逸的。在中国文学的艺术宝库中,这是多么大的一笔财富啊。


编辑: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