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河南】“马振扶事件”30余年再回首

2018年04月24日15:03

来源:大河网

  今年70岁的杨天成当年是“马振扶事件”主角张玉勤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核心提示

  “我是中国的人,何必要学外文,不学ABCD,还能当接班人……”1973年夏天,这几句出自一个女中学生考卷上的顺口溜,从偏隅豫西南的唐河县马振扶(注:当地人又称马振抚)中学不胫流传,直到34年后的今天仍不时被人们诵念。

  因为这几句顺口溜,受到校方批评的女中学生选择了自杀。为此,从1974年年初开始,在中共中央下发的中发[1974]5号文(以下简称“5号文”)的指示下,一场声势浩大的所谓“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复辟回潮”的斗争,在全国教育系统迅速展开。受此事影响,当地政府、公安、学校等“涉案人员”或被判刑,或被开除党(团)籍、撤销一切职务,各地数万计忠于教育事业的教师遭受批斗和处分,导致教育质量全面下滑。这就是当年和“白卷英雄”、“黄帅日记”等齐名轰动全国的河南“马振扶事件”!

  1979年春,“马振扶事件”被中央定性为冤案,“5号文”被正式撤销,受到迫害的相关人员得以平反昭雪,恢复政治及工作待遇。今天,我们回首探寻“马振扶事件”的曲曲弯弯、星星点点……

  □ 大河报 记者孟冉文图

  她的自杀缘于考卷上的几句话

  2007年3月6日,唐河县马振扶中学春光灿烂,暖意融融。

  时近中午,戴着深蓝色鸭舌帽的杨天成骑着自行车赶到学校,与记者会面。“去年有个外地记者打电话要采访我,我不知道他的底细,给堵回去了。你大老远跑到咱这偏僻地儿,咋着我也得给你拍拍(方言,聊聊的意思)。”70岁的杨天成面色红润,朗声快语,思维清晰。

  “马振扶事件”的主角是一个名叫张玉勤的女中学生,时年15岁,马振扶公社付岗村人。1973年,张玉勤就读马振扶公社中学初二(1)班时,杨天成是她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张玉勤是农村女孩,没啥特别的。这孩子成绩不好,用现在的话说是个差生。全班六七十个学生中她排后几名,学习也不太努力。”杨天成说。

  1973年3月,杨天成从马振扶公社郭桥村帽中小学校长的位置上调到马振扶公社中学。当时初中是两年制,他实际担任的是毕业班班主任。当年5月份麦收后,张玉勤就再没到校上学,杨天成实际只教了她两个多月。

  快到毕业会考时,张玉勤的堂姐找到杨天成,想让张玉勤参加考试,好拿张初中毕业证。就这样,离校很长一段时间的张玉勤又回到了学校。“考英语时,张玉勤许多题不会做,就在卷子上写了那几句话。”杨天成说,“她才考了6分,你说不批评行吗?可没想到啊,没想到……”

  对这一事件,1974年1月31日,中共中央下发给河南省委以及各省、市、自治区党委的“5号文”,是这样描述的:“1973年7月10日下午,英语考试时,监考老师栗玉恕多次催卷,张一气之下在尚未答完的卷子上写道‘我是中国的人,何必要学外文,不学ABCD,还能当接班人。接好革命的班,还埋葬帝修反’。交卷之后,张感到不妥,多次找老师要卷子,说‘我错了’,但遭到拒绝。7月11日,栗把张玉勤的考卷交给班主任杨天成。杨让张在全班做检查,并在班里读了她写的那几句话,说了不少讽刺挖苦的话,如‘你写的这个诗可把人木(即不要脸皮)死了’,还说‘祁仪(注:祁仪当时是大区,管辖马振扶)出了个李季,马振扶出了个张季,你也算个伟大诗人了’,并要求全班同学把这几句话背下来,进行批判。杨对张还说:‘你有两条路,一是在班内做检查,二是在考卷上加上‘伟大诗人张玉勤,马振扶公社付岗人’。张玉勤受不了这种打击,当晚没吃饭,哭了一整天……”

  这份调查报告是1974年1月19日至21日,谢静宜、迟群受中央指派赶赴南阳地区唐河县马振扶公社,“召开地、县、社干部汇报会和学生、教师、家长、干部座谈会,走访了受害者家庭”后形成的。

  对此,杨天成有不同看法:“谢、迟来公社调查时,我回家休寒假了,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我,凭什么认为我说了那些话?缺少主要当事人意见的调查是客观真实的吗?”

  对张玉勤的身亡,据“5号文”记载,7月12日早晨,学校负责人罗长奇召开初中班学生200多人批判张玉勤,说她“公开对抗和反对毛主席革命外交路线”。杨天成两次派人叫张玉勤参加批判会,张玉勤均拒绝了。早饭后,张玉勤留下一张请假条就出去了。7月14日上午,张玉勤的哥哥张玉甫在离学校不远的水库边找到了妹妹的尸体。在张玉勤失踪的两天里,学校和公社均未认真查找。张玉勤死亡后,其父曾请求学校“给买个棺材”,但遭到学校和警方的拒绝,认为张玉勤实属自杀。

  “5号文”中出现的“批判”字眼,让日后多次学习此文件的杨天成颇不以为然:“其实学校只是在校会上通报了这个事儿,我们的初衷绝对以教育为目的,是爱护她。但在当时的大环境下被无限放大了,上纲上线了。”

  事实上,校方并没有漠视张玉勤的去世。“发现张玉勤并未回归,杨天成马上向校长罗长奇做了汇报,罗长奇一面组织学生寻找,一面向公社党委汇报。13日,学校全体师生停课,全力寻找。找到张玉勤的尸体后,学校当即向县公安局报案,并通知生产队安排埋葬事宜。”

  《唐河县教育志》档案记载:“罗长奇、杨天成一面主动带领部分师生到张家安慰,并送抚恤金100元;一面向上级作书面检查,主动承担责任,请求处分……”

  “张玉勤自杀是个悲剧,老师们都很同情她。前几年有记者来采访,我每次都带他们去张玉勤的坟上看看,对她的不幸表达歉疚,毕竟她是我的学生,我不能也不会推卸责任。”杨天成声音低沉,眼角泪光闪闪。

  但“马振扶事件”最终朝另一个方向发展:杨天成、罗长奇被捕入狱,直至刑满释放,后被平反。“学生是受害者,可我们也是受害者啊!”杨天成叹息。

  事实上,“马振扶事件”发生后不久原本就平息了,但为何时隔半年后又惊动中央,从而在全国教育界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

  “马振扶事件”最终发展成另一个悲剧

  唐河县马振扶中学始建于1958年,原为马振扶公社中学。从唐河县驱车20多公里赶到马振扶,记者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占地不足40亩地的学校。

  学校四周空旷,校址偏僻。校内松柏葱茏,透出沧桑。“1996年,我和老校长罗长奇办理了交接手续,当了学校负责人。”现任校长郭恒指着几栋教学楼告诉记者,“马振扶事件”后,各级政府很重视学校的建设,拨了不少钱维护校舍。

  马振扶中学因一个女学生的身亡而声名远扬。据了解,1973年4月1日召开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时,校长罗长奇为纪念这个特殊的日子,将校名改成了“马振扶四一中学”。1974年1月中央调查组来河南,误以为马振扶是一个很大的市,说“这个学校都排到41了,前后肯定还有不少学校,情况应该很严重”。结果到了南阳一询问,才知道“四一中学”不过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乡级中学。

  实际情况是:拿到张玉勤仅得6分的考卷后,杨天成即对张玉勤做了耐心的批评教育,张玉勤曾认识了自己的错误。南阳地区教育局认为,罗、杨有错误,但属工作方法和工作作风问题,应批评教育,不负刑事责任。至此,各项善后问题都得到了处理,学校教学秩序恢复正常。

  据知情人透露,1973年八九月份,唐河县教育局参加全省教育工作会议,将张玉勤自杀一事当作典型发言,省教育局写了个内部简报上报中央,被高层领导看到。

  《唐河县教育志》档案显示:“1973年8月中旬,河南省教育局下发了洛阳五中在考试中逼死学生的通报。9月,《人民日报》先后发表了《一份发人深省的答卷》、《一个小学生的日记》和批林批孔的文章。在此形势下,县教育局又派人重新调查马振扶公社中学事件,并从所谓路线高度认定此事件是‘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复辟回潮’的表现。10月,南阳地委调查组调查后,也认定是‘复辟典型’,遂通报全地区,同时上报省教育局。当月下旬,河南省教育简报第37期刊登了这一事件,《人民日报》内部资料上也作了刊载。春节前夕,江青看到《马振扶公社中学事件》这一材料后如获至宝……”

  但还有一种说法是:当年,张玉勤的一个表姐正在北京大学读书,和中央领导的一个子女是同学。张的表姐向她的同学反映了表妹张玉勤“受学校教育毒害而自杀”,该同学回家后向父母对此事作了渲染。据此,中央领导亲自过问。

  不管是何种原因,“马振扶事件”越闹越大。虽然几名“涉案人员”已受到处分,但中央调查组并不认可,罗、杨还甚至差一点被杀头。

  让我们看看“5号文”的记录:“事发后,公社迫于地委、县委的压力,不得不作出对罗长奇严重警告、杨天成开除留用的处理决定,但唐河县迟迟不予批办……这是一个公社中学的问题,但它有代表性;南阳地委决定集中人员到马振扶蹲点,揭露矛盾,解决矛盾;对有关人员处理太轻,事情拖得太久,很不严肃,很不负责……”

  谢、迟二人结束在马振扶公社调查的第二天,即1974年1月22日,河南省委、南阳地委组成联合调查组,于当年2月2日形成《关于唐河县马振扶公社中学逼死学生事件的调查报告》;2月5日,河南省委以豫发[1974]9号文的形式向中央上报了一份检查报告,表示完全同意中央对这一事件的调查情况,并对相关责任人作了处理:将罗长奇、杨天成逮捕法办,交群众批斗,开除两人的党籍和团籍,待审讯后,再判重刑;撤销马振扶公社党委副书记王新宇、唐河县公安局股长田道义党内外一切职务,责令检查交代,接受群众批判。

  罗、杨等人就此陷入深渊!

  罗、杨是1974年2月被判刑入狱的。在此之前的20多天里,他们写了无数份检查,前后接受了14场批判。杨天成是个性格倔强的人,即使在监狱里也敢于怀疑“5号文”的结论,从没向那些歪曲事实的言论低过头。

  “老实说,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学生出了这么大的事,我都愿意承担责任,但始终认为判刑处理不公。”杨天成说。

  杨天成和罗长奇在唐河监狱待了一年多,1975年9月两人同时出狱。随后,杨被送往唐河县农科所劳动改造,罗则到大河屯乡栗子园农场接受改造。

  1977年5月7日,罗、杨结束服刑。后来,县领导悄悄告诉他们,在当时的环境下,县里认为蹲监两年以上就是重刑,实际是暗暗保护了罗、杨。

  罗、杨的后代继续在马振扶中学从教

  服刑期满后,杨天成和罗长奇不约而同下定决心——继续教书。那时罗、杨二人都还不到40岁,正是干事创业的好时候,重回课堂,他们没半点犹豫。何况事情有了转机。

  粉碎“四人帮”后,1977年5月,唐河县委根据上级指示,对“马振扶事件”重新做出处理。当年10月30日,河南省委根据中央指示,决定给罗、杨彻底平反,取消对罗、杨的处分,恢复职务和原工资待遇,补发在押期间扣发的工资,还派人赴唐河县召开万人大会,宣布这一平反决定。《人民日报》和全国各大报纸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都相继报道了这一消息。罗长奇仍到马振扶公社中学主持全面工作,杨天成回校任班主任。

  在唐河期间,由于多种原因,记者未能见到罗长奇、王新宇和田道义。从杨天成的讲述中,记者获知了他们的一些状况。

  时任马振扶公社党委副书记的王新宇被平反后,恢复了公职,继续分管文教工作,后担任马振扶公社党委书记,目前不知身居何处。

  时任唐河县公安局预审股股长的田道义被平反后,恢复了公职,后来升任唐河县公安局局长。田被“削职为民”后,成为一名普通民警。

  和杨天成同岁的罗长奇回校后又当了9年校长。“他是个直爽的人,现在身体不错,比较胖。老罗家庭幸福和睦,我俩经常在一起唠嗑,但很少说以前不愉快的事。现在日子多好呀,舒舒心心生活就够了。”杨说。1996年,罗、杨二人相继退休。此前,他们的子女先后报考了师范院校,毕业后分配到马振扶中学任教。“现在,罗校长的大儿子罗晓东在学校管后勤,杨老师的3个儿子也在我们学校教课。”郭恒告诉记者,杨天成老师的二儿子杨伟教政治,三儿子杨书峦教数学,四儿子杨书民任副校长兼教导主任(去年秋天被县教育局抽调到英才学校当副校长),干得都很好,“杨老师父子四人同台执教,在唐河县传为佳话”。

  现在,杨天成常反思“马振扶事件”,给孩子讲自己的心得体会,认为教育学生、爱护学生,对学生管理严格,都没错,关键是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凭个人主观。最担心老师在教学中用言语伤害学生,影响他们的学习积极性和主动性。“我理解的尊师重教是双向的、互动的,老师、学生一定要常沟通、常谈心,共同面对和解决学习上、生活上的问题。现在不少中小学开了心理健康教育课,这很好啊……”

  虽说受到了那么大的迫害和委屈,但杨天成说他并不怨恨张家,张家的内心也痛苦。可以慰藉的是,当时,失去女儿的张家得到了关怀和安抚。据记者了解,目前张玉勤的父母和二哥均已去世,其大哥当年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毕业后曾在南阳一家厂办学校当老师,现情况不详。

  杨天成慨叹国家真正重视教育了

  当年,“马振扶事件”也对当地和全国教育系统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很多地方的老师受到牵连,一些学校停开英语课,其他学科也降下温来……

  1979年春,“马振扶事件”最终尘埃落定。当年3月19日,中共中央发文撤销“两个文件”(一个是1971年8月13日中央转发的《全国教育工作会议纪要》,另一个是“5号文”)。中央批示指出,这两个文件在教育战线危害极大,流毒很深,撤销后意味着从根本上清除掉了从“文化大革命”以来禁锢教育界和知识分子的“紧箍咒”,解放了全国范围内的上千万知识分子……

  “马振扶事件”平反之初,河南教育系统就通过组织写文章、开大会等形式,反思此事对教育造成的严重破坏。同时,此事也揭开了南阳地区乃至河南省教育战线冤假错案平反工作的序幕。

  1978年12月,河南省委书记胡立教在全省教育工作会议上提出,当前要抓好学校干部和教师的冤案、假案、错案的平反昭雪工作和解决历史遗留问题。从1977年到1982年,南阳各级各类学校经过逐项调查核实,凡是属于冤假错案,都进行公开平反昭雪,为被侵害者恢复名誉、消除影响;本人档案中保存的不实材料,都予以清理并销毁;被抄走的财物,查找退还;冻结的存款、扣发的工资,一一退还本人;被强占的私人房屋,也给予退还。有关档案显示,“从1979年~1982年,南阳地区共平反冤假错案46900件,涉及50690人;560人恢复了党籍……”

  “学校的整体发展还是挺好的。我们特别重视外语教育,去年我校在全县17所初中英语成绩排名中列第五名。”郭恒告诉记者,目前马振扶中学在校学生500多人;有40名教师,其中中级、副高级职称25人;2002年中招成绩居全县第五名,连续7年被评为教育教学管理先进单位。

  时至今日,“马振扶事件”带来的影响并未完全消除。采访中记者了解到这样一件事:2006年5月,国际英语外语教师协会中国分会会长、全国高等院校大学外语教学研究会常务理事包天仁教授在山西省首届英语“四位一体”教学法研讨会上曾意味深长地说:“1973年发生了震惊全国的河南‘马振扶事件’。‘四人帮’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许多学校把外语课砍掉了,外语教师被迫改行。可见在那个年代,我们外语老师是多么多灾多难!”

  “你看看现在有恁多外语补习班,老师的地位和待遇都提高了,振奋人心啦。”杨天成慨叹,“温家宝总理在正在召开的‘两会’上作的报告多好啊,各项教育政策句句暖人心。这说明啥?说明国家真正重视教育了,我打心眼里高兴……”

  临别时,记者看到了河南省委给罗长奇、杨天成的[1977]51号平反通知:“一、现在仍保留的对罗长奇同志撤销党内外职务的处分、杨天成开除留用处分,均予取消;二、恢复罗长奇、杨天成同志的原工资待遇,少发部分予以补发。”对罗、杨来说,这份档案贵比生命!

  线索提供刘志远

  原载于《大河报》2007年03月15日A14版

编辑:魏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