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相遇

2020年01月03日08:38

来源:大河网-河南日报

  □陈理得

  上世纪70年代初,我从化工部橡胶设计院来到河南五七干校劳动锻炼,后留下来支援地方建设,在许昌橡胶二厂工作。中原,成了我的第二故乡。虽然离开河南许多年了,可在这里度过的难忘岁月,与淳朴的乡亲们交往的场景,仍时常回到我的脑海。尤其是那个夜晚的那次相遇。

  40多年前,煤是人们做饭、取暖的重要物资。由于运输工具匮乏,许昌周边的鄢陵、扶沟甚至豫东更远地方的农民,只能靠脚板加体力,借助两个轮子的人力车,经许昌西关大街一路前行,去往平顶山拉煤。

  人力车拉煤,成了那时许昌城一道奇特风景线:去时的空车上载着晚上御寒的薄被、饱腹的干馍、煮汤的锅和柴;满载而归时,两个轱辘会把粘裹的黄泥,留在西关大街。那时的西关大街,“天晴扬灰路,下雨水泥道”,人们也灰头土脸,或低头拉车,或匆匆走过。

  记得1978年冬日的一个傍晚,我因事刚跨出厂区大门,一个半大小妮快步走到我跟前,“姨,能给俺点水不?俺想煮口热汤给俺爷暖暖肚。”

  眼前这个小姑娘略带羞涩、一尘不染的眼神释放出热切的企盼,让人无法拒绝。“中啊!”为了不让小妮胆怯,我操起洋泾浜的河南腔随口应道:“跟俺来呗。”

  我挽起小妮的胳膊走进了厂区门房。门卫老张头顺手拿起暖瓶,“拿瓶热水呗,凉水不中,那得烧到啥时辰?”

  老张头左手提着暖瓶,右手伸向桌角的小筐。然后,我看见小姑娘端着的锅里,多了俩白花花的鸡蛋。

  许多年了,这个小细节一直感动着我。河南老乡的心是连着的!这个老张头,知道拉煤的乡亲不易,更知道如何尽微薄之力去帮助他人。小小的门房里,他常年备着热水和盐。一个半大小妮寒冬腊月跋涉在拉煤路上,老张头能猜到这家人的艰辛和不易,他心疼这闺女。

  小妮却把鸡蛋放了回去,“俺娘说过不能随便收人家东西。”

  “俺不是旁人,俺是你叔!”老张头再次把鸡蛋放在锅里,粗声大气地说。“妮,收下吧,这是你叔的心意!”我也在一边帮腔。

  “谢谢叔,谢谢姨!”

  我的心因感动而灼热着,“走,妮,俺跟你一块去!”我一手提着暖瓶,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挨着她的小脸蛋说。

  路旁树下,倚树挡着冷风的板车边,蹲着一位老者。猛一看,老人约摸60岁,身子骨却透着中年人的气息。这是在田间地头、风中雨里长年操劳又为儿孙节衣缩食才有的身板。他破旧的棉帽下露出杂乱花白的头发,黑旧的棉祆左右襟互搭着紧紧护着前胸,一根草绳勒在腰间,锁住了破棉衣前襟也锁住了身上的热气;打着补丁的棉裤,裤管下是一双旧解放鞋,露着一个大脚趾;红肿的双手上缠着一块破布,上面渗出的淡淡血迹已结成了痂,显然冻疮溃烂了……就是这样一个老者,他用一双茫然而目不斜视的眼神明明白白告诉我:闺女,俺是个睁眼瞎!莫见怪。

  一股难以抑制的苦涩迅速涌上心头——我从没见过一个双目失明、灰头土脸的人有如此坦然的面容!

  看了看车把上缠着的一根粗绳,我明白这根绳明天将绑在小妮腰间,牵引着车也牵引着爷爷、爷孙俩互相依靠着走在拉煤路上。我努力控制着胸中翻滚着的感情浪涛,温和地问:“叔,咋你俩出来拉煤嘞?”

  “除了妮她娘和个五岁的孩儿,家没旁人了。孩儿他爹得病没了。”

  “咋说也不能让你俩出来拉煤啊,让旁人帮个忙也中啊。”

  “乡亲们都难着嘞。”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这个家,俺得撑着。”说这话时,老人的脸很平静,可我感觉到了他内心的波涛。很多年了,我一直在想,什么是有责任、有担当的中原汉子?我告诉自己:这老者就是!

  面对一双稚嫩、渴望,一双空洞漠然的眼睛,我的心久久难以平静。在那个年代,农民靠天吃饭,靠地养命,靠养些家畜换些钱供孩子上学、给老人治病。他们没有悲观、害怕和埋怨,而是心怀期冀,在生命的烘炉中锤炼自己,更是在用肩膀撑起家与国。

  我泪水汹涌着。小妮将小手缩进袖口使劲拽着衣袖抹着我的脸说:“姨,你莫难受,俺会快快长大的。俺爷说了,日子不会老这样。”

  “是啊闺女,冬天总有完的时辰,春天就来嘞!”

  柴火在用两块砖头垒出的灶间欢快地跳跃着,我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伤心的泪。许多年后,每当我想到旧年我生活和工作过的许昌西关大街,就会想到我遇到的那些淳朴善良而又自强不息的河南人。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逃似的往家走去。

  做好饭,没容我翻箱倒柜,老公把一堆衣物塞进我怀里:“把棉大衣和棉帽棉鞋给那爷孙俩送去,让他俩晚上暖和些。”我由惊讶变得兴奋——听到我的讲述,老公也动情了。我任由包袱掉到地上,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离开爷孙俩,我漫步回家。此时,西关大街已沉睡在夜色里,静谧而安宁。一轮满月带着一丝橙红冉冉升起,辉映着山川、大地,辉映着人间。明天,肯定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如今,我已经84岁了。每当想到我曾工作和生活过的那个西关大街时,心就不能平静。那里已不再是旧时模样,而是一个改革开放春风里的崭新天地。

编辑:贺心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