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本报全媒体记者 陈晨 蒋晓芳
“放电影去？”
“对，今天去王家辿。”
5月13日傍晚，李全民开着汽油三轮车，刚拐进鹤壁市鹤山区姬家山乡施家沟村的路口，就有村民冲他喊了一嗓子。这条山路他走了整整40年，沿途的村民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
62岁的李全民是鹤山区鹤壁集镇东头村人，也是当地唯一坚守至今的乡村公益电影放映员。从20世纪80年代至今，他拖着一台又一台放映机，走遍了鹤山区西部山区的24个行政村，累计放映电影1.2万余场，惠及群众30余万人次。
鹤壁西部多山，路窄弯急。40年间，电视普及了，网络覆盖了，用手机刷短视频成了新习惯，曾经热闹的乡村露天电影渐渐冷清。当年一起跑片的同行，大多早已转行。只有李全民，还守着那一面幕布、一台放映机，像一根钉子，钉在这片山乡的夜色里。
从“稀罕事”到“老伙计”
时间回到1986年，年轻的李全民刚到东头村文化站工作。村里每周六放电影，从小就热爱电影的他，主动跟着师傅学起了放映技术。
“那时，看电影在山里是稀罕事。哪个村要放露天电影，方圆几里的村民都会拎着凳子赶来。能当上放映员，特别光荣。”李全民笑着回忆，眼里闪着光。
他至今仍记得最初那套设备——一部胶片放映机、两部影片、两台音箱，再加上那面沉重的银幕，总重100多斤。“那天中午，我先在村委院里给同事们演示了一遍，晚上才敢正式放给村民看。一打开放映设备，看着院子里黑压压一片，来看电影的有几百位村民，我唯一的念头就是绝不能出差错。”说起第一次放电影的心情，李全民仍难掩激动。此后，他每周六在村里放电影，每逢农历初一、十五就骑着自行车到周边的煤矿去放映。
当时的农村，每逢红白喜事，几乎每个村都会放电影。1988年，李全民自掏腰包，东拼西凑借了六七家，终于凑齐2400元，买下了一套放映设备。从那以后，除了在村里和周边煤矿放电影，他开始下乡挨村放映。哪个村有需要，他就往哪个村跑，最多的时候一年放映400多场。
为了让村民准时看上电影，他每次都提前两个多小时出发。早年鹤山区西部山区的路，大多是在山腰上凿出来的。李全民最怕的就是雨季和雪天。
有一年夏天，他在高洞沟村放完电影，回家的路上突然下起了雨。他的第一反应是脱下衣服护住机器，赶紧找个山洞避雨，生怕淋坏了设备。
“早年间没有手机，更没有导航，有些偏远岔路口连路牌都没有。他记不清自己摔了多少跤，被雨淋透了多少回，又在岔路口迷了多少次路。”说起李全民早年的放映路，妻子李秋花话语间透着心疼，“那时候，他不到家，我就不敢睡。”
到了20世纪90年代末，随着电视的普及和外出务工的年轻人越来越多，露天电影的观众日渐稀少，不少同行纷纷转行谋生。可即便在最冷清的日子里，李全民也没放下放映机。“他一说放电影就浑身是劲儿，我也支持他。”李秋花说。后来，家里开始卖化肥、种子，做些小买卖贴补家用，但放电影这件事，始终没丢过。
近年来，国家积极推进文化惠民工程，保证“一村一月一场电影”，并发放补助，这让李全民更加坚定了信念。“现在我一年要在24个村放288场电影，有电影放就是件开心的事。”李全民说。如今数字电影放映机已经代替胶片放映机，影片质量越来越高。
40年来，放映设备从一台台胶片机换到了如今轻便的数字放映机。每一台“老伙计”他都舍不得扔，家里至今还保管着一台还能转动的旧机器。设备在更新，但他对电影放映的热爱一直没变过。
“我们的电影人”
“我们的电影人来放电影了，吃完饭赶紧过来啊！”
“中！中！中！”
13日晚上7点30分，李全民准时出现在王家辿村文化广场。他利落地摆好音箱、放映机，搭起幕布。王家辿村村委委员李明荣第一个赶到现场，一边热情地打电话通知村民们，一边张罗着帮忙。
在鹤山区的山村里，李全民有一个比本名更响亮的称呼——“我们的电影人”。
这个称呼的由来已很难说清，但每个村的老百姓都认他。
在热闹的音乐声中，村民们三三两两聚拢而来，等待着“露天影院”的开启。山村老年人居多，李全民放的电影多以戏曲片和抗战片为主。
今年70岁的村民齐爱香是李全民的“忠实粉丝”。“我从小就喜欢看电影，他放了多少年，我差不多就看了多少年。”齐爱香是王家辿村的媳妇，娘家在隔壁的东齐村。在她印象中，只要李全民来王家辿村或东齐村放电影，她一场都不会落下。
“他来一回，我们就看一回，每场都不落！”78岁的村民王堆金接过了话茬。他告诉记者，年轻时拎着凳子来看，现在腿脚不利索了，就骑着三轮车过来，坐在车上看。
李全民听着，眼角的皱纹里堆满了笑意。这些瞬间，让他觉得自己的坚守有了回响。
说话间，广场上就聚集了20多位村民。王家辿村常住人口不足50人，这几乎是全村一半的人了。“人来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开始放映。”李全民调试好设备，当晚的第一部电影《情系大石岩》正式开场。
这部电影是由金不换主演的现代豫剧电影，改编自全国优秀军转干部、淇县大石岩村党支部书记徐光的真实事迹。主演和故事原型都是村民们熟悉的，大家看得格外认真，中途没有一个人离场。
按照惯例，每个村一晚连放两部电影，总时长3个多小时。对李全民来说，晚上十一二点到家是常有的事。放映间隙，记者问他有没有过放弃的念头。他摆了摆手，眼神和动作一样干脆：“从没想过。只要还有人看，我就坚持下去。”
“电影放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能凑到一起，乐和乐和。”他指了指银幕，“你看，这戏里的人他们认识，唱腔也熟悉，看着亲切。”
说话间，第一部电影结束，他起身换片，动作依然利索。幕布上光影再起，广场上又安静下来。夜风吹过广场，银幕轻轻晃动。李全民坐在放映机旁，目光落在那些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上。
“说实话，现在年轻人少了，来的都是老人。他们平时在家没啥事，也不太会看手机，就盼着这一天。我不来，他们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告诉记者，周边村民偶尔去他家买化肥时，总会问上一句：“老李，啥时候再来放电影？”
政府部门为李全民提供了公益放映补贴，虽然不算高，但能覆盖油费和基本的设备维护。他说，这些年最大的感受，不是辛苦，而是“值得”——值得自己40年的坚持，更值得村民们那一份份真切的期待。
记者问他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不假思索地说：“干到干不动为止。”
当晚，10点过后，山里凉意渐浓，老人们陆续散去。直到最后一位村民离开，李全民才收拾设备。他开着三轮车，慢慢往山下走。车灯照出前方一小片光亮，远处山影黝黑，头顶星星点点。
明天，还有下一个村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