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商於古道的前世今生 千年古道依然川流不息

2026年06月10日07:44

来源:大河网-河南日报

  邓州市汲滩镇山陕会馆旧址①。

  邓州宋金古街博物馆。

  邓州市汲滩镇山陕会馆旧址②。

  □本报全媒体记者 李宗宽 司马连竹 曾倩 文/图

  近期,南信合高铁获批的消息备受关注,这条待建铁路也是规划中的合西高铁未来衔接陕西商洛、直抵西安的关键路段。作为国家高速铁路网“八横八纵”规划中的“一横”,合西高铁将是打通西部地区与华中长江流域的便捷通道。

  越秦岭、穿丹汉,从长安到荆襄,自古存在着一条秦楚古道,它沟通了古代中国的关中与东南方向的往来。这条古道从西安、商洛一路穿山越岭,出武关,进入南阳盆地后,经今天的内乡和邓州,沿汉水抵长江,直下襄阳、荆州等地。

  据后世考证,这条古道兴盛于战国时期,是一条穿行古时商邑、於邑的水陆复合通道,又名商於古道。

  商於古道,名气不及茶马古道、剑阁蜀道,沿途却是战国时秦楚反复争夺的战略要地,也是先秦时期中原文明控制南方区域的交通命脉。自秦统一中国后,汉、唐、宋等历朝,商於古道伴随着强大的中央政权而繁盛,及至明清两代,这条古道依然商贾络绎、往来不绝。

  邓州是南阳盆地西南门户,也是陕豫鄂三省交会的中心。数千年来,行走在商於古道的行人与商队,从秦岭余脉伏牛山迤逦而出,在这片沃野上得到休养补给,也锻造了邓州人敢闯敢干、胸怀四方的性格底色。

  5月30日,记者前往邓州,寻访当地文史学者、古镇村落,在时光长河中打捞起商於古道的吉光片羽。

  天时地利造就人和

  古代以车马、舟船为主要交通工具,商於古道的形成,必然要有方便驾驶马车、行船的自然条件。翻看有关商於古道的记载,翻越秦岭后,从武关至丹江河谷,本可直奔老河口入汉江,但古道却拐向内乡,沿湍河往邓州境内南下。

  古人为何要“舍近求远”?带着这个疑问,记者驱车从内乡出发,向邓州行进。

  在内乡县地界,从陕西方向而来的312国道与南北方向241国道形成交会。为还原古道路线,记者选择了与湍河走向并行相邻的249省道。

  经过内乡县大桥乡,沿249省道来到邓州市罗庄镇。据记载,商於古道进入邓州境后,沿湍河南进,罗庄镇是第一站。

  在罗庄镇西北的湍河河心洲湿地,随着一条支流的汇入,原本平静流淌的湍河水势大涨。站在河水汇合处岸边北望,远处伏牛山遥遥在望,回想当年,从崇山峻岭中长途跋涉的行人,自然会在这里停下脚步,做一番休整。

  唐《元和郡县志》中记载:邓州临湍县楚碣,在县南八里,拥断湍水,高下相承,溉田五百余顷。

  “在现在罗庄镇的南侧曾有一座临湍古镇,是商於古道的重要驿站。”邓州市博物馆馆长王春玲告知记者,临湍镇的由来、存续时间与商於古道密不可分。

  据邓州市文物部门考察,今罗庄镇南古村临湍县城遗址文化层厚、面积大,历史上不断出土一些古代器物,如重修文庙碑记、城隍庙碑记等。据出土古碑记载,此地为古临湍县城。

  驶出罗庄镇,跨越一座湍河桥,就进入十林镇。

  与罗庄镇隔河相望的十林镇,同样是一座颇有来历的古镇。相传春秋时期,此地存有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绵延十余里,扼守秦楚古道咽喉,此地与十里铺、张村铺等驿站相连,是南北往来的必经要地,构成了邓州通往内乡的完整官道体系。

  根据邓州史志部门资料显示,明《嘉靖邓州志》记载:“十里林店,州西北八十里。”清代在此设立“十里林铺”驿站,依托官道地利,驿站两侧逐渐形成聚居村落,常年商贾云集、市井繁盛,地名逐渐简化为“十林”。

  十林镇《刘氏族谱》印证了这段历史:明洪武年间,山西洪洞人刘九老长途跋涉,最终在十林驻足定居;他开荒垦田、安家立业,在此扎根繁衍,成为十林刘氏始祖。如今十林刘氏后裔已达万余人,遍布周边村落。

  与此同时,十林街时姓、习姓等先祖也相继迁居于此。五湖四海的移民,如同坚韧的种子落土生根,以汗水浇灌荒原,以血脉延续生机。这场浩荡的明初移民,填补了区域人口空白,更为十林从古道小店蝶变为邓北商贸大集,筑牢了人口根基与经济根基。

  十林镇上的马路边,开流动杂货车的王瑞印告诉记者,自己当“卖货郎”已经有二十多年,常年走街串巷赶集售卖商品。王瑞印说,他是镇平人,他常走的路线,就是沿着内乡、邓州、襄阳一路向南,最远到过荆州、孝感。

  王瑞印提到,十林镇自古就是远近闻名的商贸集市,也是宛西人口迁徙的主要通道。20世纪初到1949年前,内乡、镇平等地战乱不休、匪患严重,许多百姓逃难都是经过十林镇南行或北上。

  当地人介绍,旧时十林镇格局规整,以南北大街为中轴线,镇上曾有山陕会馆、娘娘庙、关帝庙、将军庙等建筑,镇四周有土墙结寨。清代有民谣称“十林街,雾腾腾,修的寨似北京”,十林寨南门上曾悬挂有“秦楚通衢”匾额,反映了当年的恢弘气派与市井繁华。

  离开十林镇前往张林镇、文渠镇,249省道上悬挂“陕”“晋”车牌的货车络绎不绝。作为今天邓州的人口大镇,十林、张林和文渠都曾是商於古道上的重要驿站,时至今日,依然发挥着串联三省商贸往来的枢纽作用。

  两河文明经此交流

  纵观中华文明史,围绕黄河与长江两大文明带间的交流互动,南阳盆地是难以绕过的捷径,更是中原王朝、南方政权经常争夺的前沿。

  “枕伏牛而蹬江汉,襟三山而带群湖。”这句话正是对南阳盆地独特区位的生动描述。商周时期,南阳境内方国、诸侯林立,凭借地利经常参与王室与地方纷争。进入战国时代,南阳西部通往秦地武关的商於古道及沿线,成为秦楚争雄的关键地带。

  “公元前312年,著名的丹阳之战,秦国就是从这条古道出兵。楚国多次伐秦,也是沿这条古道出武关、战蓝关。”王春玲说,商於古道“北控汝洛、南蔽荆襄,西通关陕、东连江淮”,这条横贯秦岭、连接关中与江汉平原的千年古道,见证了中国历史的沧桑巨变。

  王春玲介绍,商於古道经历了三个主要发展阶段:秦汉时期,商於古道被称为“武关道”,是秦楚军事争夺的重要通道,也是朝廷传递公文、运输物资的重要驿道;唐宋时期,古道发展为“商山道”或“商州道”,在唐代达到鼎盛,被定为“次路驿”,仅次于潼关道,成为江淮地区粮食、物资运往关中的重要通道;明清时期:古道的陆路地位有所下降,但丹江水运逐渐兴起,邓州作为水陆转运的枢纽地位日益凸显。

  邓州,古称“穰县”,位于河南省西南部,地处豫、鄂、陕交界处,是古“商山—武关道”和“南襄隘道”的重要节点。邓州既是商於古道从陕西延伸至河南的必经之地,也是连接关中与江汉平原的重要枢纽。

  陕西师范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龚胜生教授所著《唐代南阳地区驿道考述》中,称“商山南阳道”自商州阳城驿东行,过内乡、於村、菊潭、临湍驿、冠军驿、曲河驿、邓州穰县南达襄阳。

  汉唐时代,商於古道是长安通往东南地区的一条重要干道,长安与东南各地政治、军事、文化的交流和沟通,都要倚重于它。通过这条古道,中原地区得以联系吴越、江淮、荆湘、黔中、交广各郡州县,影响几乎达半个中国。

  小镇深藏一座会馆

  作为商於古道上的重要节点,邓州以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在中国历史长河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特别是从秦岭武关出山后,古道进入南阳盆地西部,拥有水陆“两栖”功能,在军事要冲之外,形成了众多的驿馆城寨。

  唐代从长安经商州、南阳、邓州至湖广、襄阳,共设驿站23处。进入河南省境,有商於驿、临湍驿、官军(今张村镇冠军村)驿、曲河(今文渠镇)驿和南阳(今邓州市)驿。邓州交通四达,北达洛阳,南诣荆襄,杜甫的“便下襄阳到洛阳”就是描述这条通道。

  自唐代开始,邓州在不同时期先后承担着南北物资流通的枢纽功能,从唐代漕运到宋、明、清丹江航运,邓州作为水陆中转码头都发挥过关键作用。

  唐德宗贞元七年(791年),商州刺史李西华主持拓宽商山道,并增设仙峨驿、商於驿、临湍驿等驿站,邓州临湍驿成为江淮粮食、物资运往关中的重要中转站。

  唐元和十四年(819年)正月,韩愈因谏阻唐宪宗迎奉佛骨,被贬为潮州刺史,途经商於古道,经邓州临湍驿、曲河驿,留下诗作《次邓州界》。在曲河驿,韩愈留下诗作《食曲河驿》,记录了在此地得到王姓医生诊治牙痛的经历,表达了对邓州人热情厚道和医术高超的感激之情。

  “南宋绍兴和议后,邓州成为宋金互市的榷场之地,设有专门的管理机构,负责商税征收和贸易管控。”邓州市文物保护中心主任张龙飞告诉记者,通过榷场贸易,宋金之间促进了南北物资的交流,形成了独特的经济格局。

  在位于邓州市区中心的位置,近年来新近发掘出的宋金古街遗址,正是古邓州作为宋金互市之地的历史见证。这座遗址中,保留着完整的手工作坊、粮仓酒肆与房屋横跨排水设施,反映了宋代邓州已出现沿街设市、侵街现象,成为南北商品流通的重要中转站。随同遗址出土的宋代铜钱、南方窑系瓷器(如龙泉青瓷、吉州窑、均窑等)以及北方窑口(如邢窑白瓷)的遗物,印证了邓州作为商贸中心的地位。

  “邓州在商於古道沿途还有很多遗迹,汲滩镇上就有一座山陕会馆。”张龙飞提供了一条线索,让记者眼前一亮。在地图上查阅,湍河流经邓州市区后,往东不到20公里就是汲滩镇,这座小镇也是湍河流向新野县前的最后一站。

  张龙飞所说的山陕会馆,如今保存在汲滩镇中学院内。进入汲滩镇前是一座跨湍河大桥,桥北侧不远,赵河与湍河两河相汇,形成一片宽阔的水面。

  “汲滩镇的古码头就在湍河与赵河的两河口,从码头上岸,一路下来就是山陕会馆了。”汲滩镇中学负责人赵一峰告诉记者,在古码头和山陕会馆之间,还有一座关帝庙,与同样供奉关羽的山陕会馆遥相呼应。

  记者首先来到汲滩镇中学寻访。赵一峰指着中学大门介绍,这座青砖垒砌、顶有山檐的墙体不是仿古建筑,而是保留至今的山陕会馆正门。

  踏入大门,一条青石路通往两进古色古香的院落。赵一峰带着记者走进会馆,殿前立有1995年邓州市政府设立的文物保护单位碑。

  “这座山陕会馆始建于清雍正五年(1727年),在乾隆年间经过大规模重修,是南阳地区最早兴建的山陕会馆。”赵一峰说,历经近300年的风雨兴衰,汲滩山陕会馆逐渐不为外界所知,自1905年改建为汲滩学校后,这里培养了大批人才。

  踏上光滑厚重的青石台阶,第一进是拜殿,其后是大殿,东西两侧各有一间配殿。据赵一峰介绍,因条件限制,殿内原有文物现保存在邓州市博物馆内。但从殿外精美的砖雕、殿内粗重的顶柱等处,依然能够窥见会馆当年的宏大气魄。

  根据馆内史料介绍,历史上的汲滩山陕会馆分为四重院落,共有140多间房舍。整个建筑群坐北朝南,原有大门、照壁、石牌坊、钟鼓楼、乐楼、拜殿、大殿、春秋楼、东西厢房等多座建筑,布局完整,气势雄伟。现仅存大门、三山照壁、拜殿、大殿及东西配殿等建筑。

  大殿两侧墙壁外,如今还存有六通碑刻。经查看得知,大多为乾隆时期重修会馆所立。其中的《重修拜殿碑记》《汲滩镇山陕庙运粮碑记》《增修照壁碑记》等数重碑刻,正是汲滩镇与这座山陕会馆繁华过往的见证。

  赵一峰说,山陕会馆在汲滩镇近代历史上依然发挥着特殊作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山陕会馆先后作为中共邓县第一个党支部、领导农民暴动的指挥部,也曾是解放军中原军区司令员李先念率部突围的指挥部。

  如今,汲滩山陕会馆与莘莘学子相伴,殿前的车水马龙变换为琅琅读书声,虽不复繁盛却也不显落寞。

  步出山陕会馆,来到湍河两河口,向下游遥望,这条与商於古道相伴的河流将在新野境内汇入白河,再奔向汉江、最后融入长江水系。回望秦岭伏牛,黄河、长江两条中华文明的母亲河跨越上千里,上演着生生不息的相会。

  延伸阅读

  秦时,商於古道是秦驰道的主干道之一。汉时已成为全国驰道网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战国及秦汉魏晋时期,商於古道的主要功能偏重军事方面,由于其战略地位十分重要而备受重视,后来逐渐成为关中通往河南南阳、湖北襄阳以及东南方的一条重要商道。进入中国大一统王朝的和平时期后,商於古道自然就成了古代中国交通运输、经济贸易的南北大通道。

  商於古道是唐代经济和文化的重要枢纽。唐代又称为“商山道”或“商州路”,是初唐、盛唐时期大唐帝国的第二条“国道”。

  初唐、盛唐时期,它偏重政治、经济、文化的往来,被朝廷定为“次路驿”,其交通地位仅次于“大路驿”潼关道,居当时全国驿路交通第二位,在唐代中国南北方政治、经济、文化上的沟通、交流中起到重要作用。

  唐代以后商於古道逐渐衰落,失去国道地位。

  从明代开始,南北贸易交流日渐繁荣,商於古道的主要功能仍体现在物资运输上,作用也颇为显著。《读史方舆纪要》记有:“今由河南南阳、湖广、襄、郧入秦者,必到武关。”

  明末清初,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和全国政治、军事形势的变化,丹江航运达到极盛,商於古道又重新恢复了其南北交通大动脉的功能与活力,往返于古道上的商旅驼骡成群结队,络绎不绝,商贸活动空前繁荣。

  1949年后,经过20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数次修建,特别是20世纪90年代,拓宽改造升级商於古道为国家二级公路即312国道,道路的通行状况和通行能力得到很大提升,在沟通中国西北与东南地区人员往来、商业贸易、文化交流等方面,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编辑:杨剑

我来说两句 0条评论 0人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