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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打铁的李留柱。
李留柱使用的打铁工具。
正在切割铁块的李留柱。
□本报全媒体记者 苏梓晴 文/图
铁锤落下时，火星溅在李留柱的脸上，映出了近60年的时光。他是李家第六代打铁匠，手掌上老茧的硬度堪比砧铁。
“靠手艺吃饭，饭碗不能丢”，爷爷的话总是萦绕在他的耳边。100多年的风穿过铺子，吹到今天，吹过淬火时的白烟，吹过冷锻时的铮鸣。这个家族把铁烧红了，又锤凉了，一代代人就这么把日子敲进刃口里。
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了，李留柱不是没犹豫过。可每天清早，80多岁的老父亲依旧颤巍巍地淬火、磨刀，铁与水相触的声音劈开晨雾。那一刻他知道，这不是谋生，是活着的根。
“打铁、撑船、磨豆腐，人生三大苦，哪怕只剩我一家，也要干到抡不动锤那天。”火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李留柱笑着说。
历史：百年守炉火，六代打铁人
在新郑市梨河镇三里岗冯庄村，一方小小的院落里，火炉旁的墙壁已被岁月熏得黝黑发亮，墙上挂满了各种老旧工具，诉说着光阴的故事。李留柱笑着迎记者进门，指着那些工具说：“它们啊，都有100多年历史了。”
自小，李留柱便是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中长大的。七八岁起，他就帮父亲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声响混着炉火的暖意，烙进了童年。16岁从学校毕业后，他正式接过父辈的锤子，从此再没放下。如今59岁的他，头发花白，却依旧守在炉火旁，一守就是40多年。
在李留柱的记忆里，家中祖辈都以打铁为生。爷爷李鸣凤，10岁随父学艺，1936年独立开设“新邑南关·顺和铁匠铺”。新中国成立后，他主动加入新郑县铁业社，无私传艺，三里岗李记菜刀自此远近闻名。李鸣凤膝下无子，便将手艺传给了两个侄子——李买倌与李留柱的父亲李鸿恩。李鸿恩直到80岁，每天清早仍会点火、磨刀。传到李留柱这里，已是第六代。
李留柱说，当年在河南一带提起菜刀，老辈人都知道一句话：“北有王麻子，南有张小泉，中原李鸣凤。”这是三里岗李记菜刀最风光的时候。
爷爷最爱跟他讲当年学艺的往事：为了偷师，曾扮作乞丐四处求教，在别家铁匠铺拉风箱拉了好几天，只为看一眼人家的淬火诀窍。爷爷常说：“铁要软、钢要脆，火候到了，好刀能用30年。”他还总叮嘱：“靠手艺吃饭，这门生计不能丢。”
这些话，李留柱记了一辈子。炉火曾照亮过无数农具的轮廓——铁杵、铁锹、锄头、犁铧，那些年，李留柱的铁锤下什么都能打，乡亲们下地用的家什，大半出自这方小小的院落。
时代变了，农机轰隆隆开进了田野，手工农具一件件退出了生活。到了2000年前后，那些曾撑起一家人生活的农具，渐渐无人问津，李留柱的锤下，也就只剩下菜刀了。
工艺：五十道工序，半生一把刀
李留柱常说，人生三大苦——打铁、撑船、磨豆腐，打铁排头一位。无论寒暑，每天清晨四五点，他就要准时点燃炉火。一千多摄氏度的高温炙烤着皮肤，火星溅到胳膊上就是一个个水泡，衣服从早到晚没有干过。妻子在一旁打下手，两口子从日出忙到日落，一天最多只能打出两把成品刀。
一把菜刀从铁坯到成品，要经过约50道工序。铁块烧得通红，趁热取出，抡起锤子开始锻打。加热、锤打，再加热、再锤打，仅这两道工序就要反复十几次，直到钢与铁完全熔合在一起。只有这样反复锻打，钢铁的融合度才高，刀才不会变形。
过去打铁全靠炭火，煤炭堆得满屋都是，锻打时需要两人配合，三分热活七分冷活，一锤一锤硬敲出来。如今他引进了锻打设备，效率提高了不少，但核心的淬火和回火工序，依然全凭肉眼和手感，半点马虎不得。
机械化浪潮袭来，手工制刀日渐式微。李留柱也曾收过几个徒弟，可这行当又苦又累、来钱又慢，徒弟们来了又走，最后只留下来一个。
40岁左右时，李留柱险些也放弃了。可每天清早，头发花白的老父亲依旧起身、点火、淬火。父亲没说一句话，但那背影分明在告诉他——这门手艺，不能断。
真正让他死心塌地留下来的，是2010年的一件事。一名80多岁的周口老人辗转找到他，进门就问：“这刀还打不打？”老人说，年轻时用过李记菜刀，好用，记了一辈子。这次是专程寻过来的，就想看看还有没有人干，还想再带一把回去。
李留柱明白，人家不是来买一把刀，是奔着祖辈的名声来的。这门手艺要是断了，老人们再想找，就真的没处寻了。
如今李留柱已年近花甲，头发花白，腰也不再挺直。可每天清晨，他仍站在那方小小的院落里，守着祖上传下的炉火。
传承：古法入非遗，炉火续新光
院子里的炉火已经烧了上百年，可真正让它“烧”进官方名录的，是2008年。那一年，三里岗李家菜刀被列入郑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消息传来时，李留柱心里踏实了许多，政府开始重视了，这门手艺总算有了名分。
2013年，出台了《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条例》，郑州市于2019年颁布《郑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办法》，非遗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和示范性展示馆传习所的资金扶持有了政策依据。李留柱常常去展示、培训，有时候还要站在镜头前演示锻打过程。他不善言辞，可一拿起钳子、抡起锤子，浑身的劲就对了。“咱不会说漂亮话，但铁会说话。”他常说。
为了不让这把刀被时代甩下，李留柱开始往外跑。他去河南各地拜访同行，看人家用什么料、怎么淬火、做什么款式。回来后，他引进了碳钢和不锈钢，反复调整夹钢比例，淬火的温度和时间也试了又试。老规矩没丢，前薄后厚、铁软钢硬，但刀的样子变了，更轻便、更趁手，也更耐看。“手艺不能变，但东西得跟着人走。”他说。
李留柱学着架起手机，拍摄锻打的过程，又开了网店。订单从四面八方涌来，虽然依旧是一锤一锤地打，一天做不出几把，但那些拍下的视频、发出的包裹，让这门藏在村落里的手艺，隔着屏幕被更多人看见、记挂。
最让他发愁的还是人。身边唯一留下的徒弟，今年也50多岁了。李留柱的大儿子在北京上了大学，留在了那里；小儿子还在读高中。他夜里睡不着时想过无数遍——这手艺将来交给谁？
“现在年轻人吃不了这个苦了，挣得也不多，每天对着炉子，锤子几十斤重，我也理解。”他叹口气，“可我真不想让它丢。”
好在每年都有高校的学生来他的小院调研、拍摄、写论文。他们大多没见过走街串巷吆喝磨刀的人，也没见过浑身煤灰的铁匠，可他们愿意蹲在炉火旁，亲自上手拉几下风箱、抡几锤，在叮叮当当的声响里，亲眼看着一块铁坯怎样在反复捶打中慢慢变成一把刀的模样。那一刻，李留柱觉得，这门手艺也许还有救。
锤声依旧，日复一日。李留柱说，只要还有人愿意听那一声响，他就还抡得动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