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老城·老程》完工之际 ——谨以此文,写给在郑州的外乡人

2026年07月01日18:02

来源:大河网

  这首歌,终于做成了。 旋律一遍遍在耳边回响。窗外,龙子湖的水面平静,倒映着对面太格茂的流光溢彩。暮色一层层铺下来,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中,缓缓洇开。放眼望去,灯火璀璨的远方,是郑州——我生活了三十年的郑州。

  1996年的夏天,我大学毕业,一个人背着行囊,坐着绿皮火车来到郑州这座满眼陌生的城市。那年我二十四岁,没想过后路,也没有想过回头。走出老火车站的那一刻,满怀好奇。舍不得坐公交车,从火车站一路走到文化路,走了整整一个下午,身上沾满了法桐飘落的毛絮。途经二七广场,站在二七塔下,遥望亚细亚门前漂亮的、笑容可掬的迎宾小姐,盯着“星期天哪里去——郑州亚细亚”的巨幅标语,我这个外乡人,心里有的只是新鲜和胆怯。这就是当年中原商战的中心。那天我对自己说:就是这里了。梧桐叶子搭出的绿荫通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了我一身碎影。绿城,名不虚传。

  1996年的郑州,没有东区,没有港区,没有如意湖,也没有北龙湖。金水路沿线塔吊林立、焊花四溅——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一座城市在眼前长出骨骼。后来,东区崛起了,如意湖蓄水了,“玉米楼”的灯亮了,航空港自贸区也挂牌了。眨眼间,这座火车拉来的城市,从千年商都长成了通江达海的现代化枢纽之城。

  我也在长,只是长得很慢,很笨,很执拗。

  三十年间,找工作、读书 、结婚、生子。那二十年,是整个社会都在狂奔的年代,街上的自行车流变成了车流,路边的厂房有的拆了,有的改了,身边的人有的南下北上,有的下海经商。奔走在郑州的街头,磕磕碰碰,深夜掉过眼泪,也醉倒过街头。搬过多少次家,已经数不清了。睡过办公室的桌子,租过城中村的小屋,后来终于买了自己的房子。熬过多少个通宵,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办公室凌晨三点那盏不灭的孤灯,当博士论文落笔时,窗外的梧桐叶子又抽出新芽。答辩那天,站在台上听见台下的掌声时,我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

  那些年,总觉得自己是个赶路的人,不敢停。后来才慢慢明白,人一辈子其实只走两条路:一条是脚下的通往某个地方;另一条是心里的,通往来时的自己。那个年代就是这样——你不往前走,日子就会把你甩在原地。偶尔回头,只有脚印,歪歪斜斜,深深浅浅,都还留在这座老城的街巷里。金水路、黄河路、文化路,还有如今天天走过的龙子湖畔的小路……每一条都走过无数遍,每一盏灯都替我亮过。其实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在郑州有很多。同样的经历,相似的人生。在见证这座城市生长的同时,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老去。

  直到某一天才惊觉:一个人和一座城的关系,不是谁收留了谁,而是你用命里的时间,把陌生走成了熟悉,再把熟悉走成了不舍。不舍,就是故乡。

  写这首歌出于偶然。动了笔后,删删改改,说不清到底想写什么。想把三十年的日子都装进去,却发现越写越多,越写越重。到了落笔收尾的时候,忽然又觉得轻了——“藏了九六年绿皮车卸下的行囊”“收了三十年忘记休的探亲假”“黄河路的秋风吹过多少个路口”“二七塔的钟声敲过几更”……就这么几句,够了。有些东西不需要细说。就像走过的那些路,我不提,它也长在骨头里。

  人这一生,无非是用年轻时的慌张,去换年老时的平静。而一座城,就是那个让你终于能平静下来的容器。这三十年,郑州从老城变成了新城。我也从小程,变成了老程。这座城市收留了我们这一众外乡人的青春、汗水、眼泪、笑容和叹息,全都装进了街巷的褶皱里。在这座城里走着走着,我们就把自己走成了城的一部分。如今,站在五十多岁的门槛上回望,已经分不清,是我走进了郑州,还是郑州走进了我。

  老城变新城,小程变老程。城陪我一段,我陪城一生。只是不知道是城记住了我的脚印,还是我的脚印,替这座城记住了我。 老城还在,老程也还在。老城的灯火里,有一盏灯是给这样的外乡人亮着的——其实,是给所有人亮着的。

  因为我知道,它照亮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归途,更是一座城的来路。三十年,我从一个背着行囊的年青人变成了能把这座城写进歌里的老程。郑州也长成了承载亿万人的现代化都市。它没有问我从哪里来,只是用一座城该有的胸怀让我把青春安放进去,把中年停留在这里,也终将把老年留在这里。

  一座值得托付半生的城市,不是因为它生来繁华,而是因为它愿意和每一个普通人一起成长。郑州就是这样,它把一个外乡人的踉跄走成了从容,也把这座火车拉来的老城走成了新城,这是一座城和一代人互相成就的恩赐。

  我这一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二十四岁那年的夏天没有回头。

  而郑州,从未让这个决定落空。(作者:程鲲)

编辑:张龙(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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