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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妈啦”黄河巾帼志愿巡河护河队。
日干乔湿地——红军长征过草地的地方。
草原上方飞翔的棕头鸥。
黄河九曲第一湾。
四川藏族舞蹈锅庄
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山区草地。
在筑牢长江黄河上游生态屏障上持续发力。
——习近平
□本报特别报道组
引言
黄河九曲十八弯，“第一湾”在四川。
四川西北角，若尔盖草原，90年前红军长征过草地的地方。绿野青青，碧水潺潺。黄河从源头青海流经至此，长袖轻舞，蓦然转身，180度回旋，在这里留下“黄河九曲第一湾”的壮美景观。
这里是黄河流经四川的主要地段。黄河干流全长5464公里，流经四川174公里，流域面积1.87万平方公里，仅占全流域面积的2.4%。
沿黄9省区，同饮一河水。不同于其他省区，四川河段不长，流域面积最小，却贡献了黄河干流枯水期40%、丰水期26%的水量，每年有40多亿立方米的雪域清水从这里汇入黄河，是黄河上游重要的水源涵养地、补给区。
在这里，治理黄河的故事不是写在堤防碑刻上的宏大叙事，而是落在一个个弯腰捡拾的背影里、一道道石笼锁住的岸线上——是活水，自有来处。
巾帼守源头 轻骑护草岸
已是仲夏，千里之外的河南气温接近40摄氏度。而在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若尔盖县唐克镇，“黄河九曲第一湾”所在地，天气如初冬，冷风扑面。黄河平静如镜，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河岸上，几个粉色身影缓缓移动。她们身穿粉色马甲，一手提编织袋，一手握长柄夹，把塑料瓶、食品包装袋一一夹进编织袋里。
她们有个共同的名字——“阿妈啦”黄河巾帼志愿巡河护河队。“阿妈啦”，在藏语里是“母亲”的意思。
84岁的当么嬢嬢和队员捡拾着垃圾。腿脚有些不灵便，认真劲儿却不比年轻人差。
2021年以前，这里的河段垃圾沉积。“风一吹，垃圾就飘到河里头。”当么老人从小在河边长大，干过30多年村妇女主任，“大家都说黄河是母亲河，我们也是母亲。”
这一年，“阿妈啦”黄河巾帼志愿巡河护河队成立，当么老人第一个报了名。起初队伍就七八个人，“很多人不以为然，觉得今天捡了明天还会有”。
改变一点一点发生。起初，一些人远远看着，后来发现河岸变干净了，河水也变清了，渐渐加入进来。甚至放牧的时候，都会随身带个袋子，见垃圾就捡。
如今护河队70多人，有家庭妇女、沿街商户，有社区工作人员、返乡基层干部，年龄从20多岁到80多岁不等。
2022年，她们在黄河支流白河边种下一片“巾帼林”。“捡的不只是垃圾，种下的不只是树，是留给子孙后代的福气。”当么老人说。
若尔盖的“粉色马甲”守护着黄河干流，黄河支流白河上游，另一支队伍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同一条河。
红原县瓦切镇，白河蜿蜒穿过草原。“马背法治轻骑兵”队员们骑着骏马、驾着摩托，穿梭在白河沿岸的草原小道和偏远牧点之间，一边巡河护绿，一边上门普法。
“脚下的草场、家门口的河水，就是我们的家园，保护好它们就是守住自己的好日子。”护河队员班玛更让说。
他们把课堂搬到白河岸边，让牧民亲眼看见生态保护的成效，直观感受破坏生态的危害。
牧民们在自家草场旁、日常饮水的河道边学法懂法，真切意识到生态保护不是遥远的政策，而是关乎牛羊养殖、草场养护、世代安居的切身大事。潜移默化间，越来越多牧民从“被动听普法”变为主动守护草场、自觉爱护河道。
从若尔盖的粉色身影到红原的马背轻骑，不同方式，同样守护。这群高原母亲和草原汉子，用最朴素的方式，为黄河筑起一道最坚韧的防线。
石笼锁岸稳 沙障固流沙
守护黄河，光靠巡护还不够。一系列重大生态工程，正从根子上改变黄河上游的生态面貌。
“黄河九曲第一湾”折返点，河水长年冲刷，岸坡坍塌严重，草场急剧减少。2021年12月，黄河干流若尔盖段应急处置工程启动实施。这是四川在黄河干流启动实施的首个生态护岸工程，海拔3500米，施工窗口只有短短几个月。工人们把石块装进钢丝笼，一层层铺在河岸上，上面覆土植草。“格宾笼石+覆土植草”，透水又柔性，比混凝土护坡更能适应沉降，还能保证鱼类洄游产卵。
110天，提前32天完工。5.06公里生态岸线，牢牢锁住黄河右岸。如今河岸稳固，植被恢复，折返点成了网红打卡地，旺季每天上千人。2024年，这项工程拿了四川土木工程李冰奖。
沿白河上行，红原县瓦切镇德香村。这里曾是沙化最严重的地方。“出门必须用围巾把脸包起来，不然满嘴沙。”牧民头旦让俄回忆。
2008年起，德香村开始实施系统性的大规模防沙治沙。流动沙地做网格沙障，半固定沙地种防风林，轻度沙化就种草施肥。
“以前这里是沙地，牛都没有草吃。经过治理后，草场开阔，青草遍地，鲜花盛开，树木也慢慢长起来了。牛有草吃，日子也越来越好。”头旦让俄满心感激。
数据说话：德香村沙化土地面积由原来的3.6万亩缩减至2.2万亩，治理区林草植被盖度从不足10%增加到60%以上，野生植物种类也由7种增加至20多种。全村先后有1100余人次参与治沙工程，当地牧民从“草原放牧人”转变为“生态治理者”。
红原县日干乔湿地，20世纪六七十年代“向沼泽要草原”，湿地越缩越小。如今，1760米生态坝、100座微型坝立起来了，湿地地下水位提升了，逐步恢复到了水草丰茂的景象。
黑颈鹤、白鹳又出现了。“以前这里快干了，现在水鸟成群飞回来，心里头踏实。”当地巡护员说。湿地重现红军过草地时的泥炭沼泽风貌。
更大的棋局在若尔盖大草原铺开。作为国家“十四五”重大生态工程，若尔盖草原湿地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修复工程于2022年启动，涵盖10个大类39个子项目、5000多个生态修复点。如今，该工程已基本完工，累计完成生态保护修复面积23.25万公顷，沙化植被恢复近3600公顷，水域面积从215公顷扩大到650公顷，黑颈鹤从400只增加到2000只。
从石笼锁岸到沙障固沙，从湿地归来到万物竞长——高原上这场绿色接力，让黄河上游的生态底色愈加厚重。
活水跨省来 碧波出川去
守护黄河，需要人心，需要工程，更需要制度。在四川，制度创新有两把“利剑”：一把是市场之手，一把是法治之力。
2023年11月23日，宁夏回族自治区宁东能源化工基地管理委员会以1800万元的价格，购得四川阿坝州出让的2024—2026年共计1500万立方米黄河用水权。这是黄河流域首单跨省区域水权交易。
根据国务院1987年批准实施的黄河可供水量分配方案即“八七”分水方案，阿坝州分到4100万立方米水权。通过节水，每年结余800万立方米。这些水，通过市场流向了最需要的地方。
2024年9月12日，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全面推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座谈会时指出，“积极探索和规范推进水权交易”。
“这是认识上的突破、思想上的飞跃，足以写入中国治水史。”水利部部长李国英评价道。
交易所得，全部用于阿坝州水资源监测、管理和节水建设——花出去的水权，换来了更好的管水能力。
在四川黄河流域，“四水四定”不是口号，而是硬杠杠。4200万立方米的年度用水控制指标，分解到每个县、每个取水口、每个用水户。127家取水户、30家公共管网用水大户，计划用水全覆盖。黄河流域5县全部达到县域节水型社会达标建设评价标准，其中，松潘县上榜水利部第五批节水型社会建设达标县（区）。
节水，让有限的水发挥更大效益。水权交易，让节余的水流向最需要的地方。
在四川，守护黄河还有另一把“利剑”——检察公益诉讼。2021年9月，阿坝州检察院创立全国首个青藏高原湿地生态保护公益诉讼品牌“鹤翔兰萨”。
“兰萨”，在藏语里的意思是“湿地”。“鹤翔兰萨”寓意黑颈鹤飞翔在大美湿地，象征着生态和谐与司法守护。
在阿坝州检察院总品牌引领下，全州13个基层检察院迅速响应，形成“一院一子品牌”的矩阵格局——若尔盖“鹤翔兰萨·九曲清”、阿坝“鹤翔兰萨·林鹊”、红原“鹤翔兰萨·嘎曲”。这些子品牌如同毛细血管，将司法保护精准输送到湿地生态的每一个角落。
品牌的生命力在于办案实效。“鹤翔兰萨”采用上下联动的一体化办案模式，累计立案办理湿地保护公益诉讼案件115件。更让“鹤翔兰萨”团队引以为豪的是，省、州、县三级检察院联合办理的“督促保护若尔盖高寒泥炭沼泽湿地公益诉讼系列案”，成为全国司法保护的典范。
若尔盖湿地是全球最大的高原泥炭沼泽湿地，当地泥炭资源的远景地质储量达19亿吨，约占全国泥炭碳总量的41%，占整个青藏高原泥炭碳储量的88%。泥炭沼泽湿地如同巨型海绵，储水能力可达自身干重的8倍，既是黄河上游水源的稳定调节器，更是固碳护生态的天然宝库。
办案中，团队面临的最大难题是生态损失量化——泥炭地的固碳价值、生物多样性价值如何精准评估？省州两级检察院与公安机关委托专业机构，从泥炭发育年限、植被恢复周期等维度构建了评估标准。
团队还牵头搭建跨川甘青司法协作机制，与甘肃甘南、青海果洛的法检两院签订《黄河上游川甘青水源涵养区生态环境保护司法协作框架协议》。
一单水权，让生态价值有了市场标尺；一纸诉状，让法治力量成为生态红线。制度创新的“活水”，正从源头为黄河永续安澜注入不竭动力。
尾声
黄昏时分的“黄河九曲第一湾”，金光铺满河面。一群黑颈鹤掠过水岸，翅膀扫过夕阳，投向远方的沼泽。
当么老人站在“巾帼林”边，望着白河汇入黄河的地方。“小时候河水就是这样清的，现在又回来了。”她顿了一下，“只要还能走，我就会一直捡下去。”
班玛更让又走访了一户牧民，“这条河，这片草地，就是家，得守好”。
头旦让俄巡护完最后一片沙障，蹲下身摸了摸新长出的草芽，“明年这个时候，这片该绿透了”。
80年，足以让一棵树苗长成合抱之木，让一代人老去、另一代人接续。人民治理黄河的史诗，正是由这样一个个平凡的人、一句句朴素的话、一次次弯腰的瞬间写就。
黄河九曲十八弯，几多风景万里情。源头活水不断，大河永葆生机。而护住这活水的，正是千千万万个像当么、班玛更让、头旦让俄一样的人——他们用双手、用脚步、用一生，守护着黄河的每一滴水、每一寸岸，让母亲河岁岁安澜，让幸福河源远流长。
本报特别报道组成员：本报全媒体记者 赵春喜 谭勇 耿毅卓 黄河报记者 欧阳新华 蒲飞
黄河岸边，我的故事
38年不了“黄河情”
□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水务局总工程师 龚智成
我今年58岁，跟黄河打交道已整整38年。黄河干流在阿坝州全长174公里，我在河边走了38年，走完了全程。有人说一辈子干一件事是缘分，我觉得，一辈子守一条河，是命。
1988年，我接手阿坝州水利综合统计工作，需要把全州水利家底按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逐一梳理归类。
我对着流域分布图，一条河一条河核实归属——哪些溪流汇入长江，哪些支流奔向黄河。报表上那些枯燥的数字渐渐活了：它们是牧民的生命水，是候鸟栖息的浅滩，每一条细小河流都是青藏高原的血脉和灵魂。
治水之道，始于对家底的敬畏，成于对细节的执着。那第一份报表，便是我与黄河故事的序章。
38年间，省、州多家单位曾向我发出邀请，说不动心是假的。但我学的是水利，脚下踩的是高原冻土，打交道最多的是农牧民。听他们讲找水的艰辛，看他们为了一桶干净水走几公里路，那种对水渴望又敬畏的眼神让我没法假装没看见。想来想去，还是放弃了调动工作的念头。
专业不丢，初心不忘，大概就是我给自己选的路。
起初那些年，扎根大地、摸清家底，用脚步丈量每一条河流，走进帐篷、蹲在田埂，核实工程数据，倾听农牧民对水的渴望。后来，架桥铺路、争取活水，带着翔实数据一次次奔走，争取项目与资金，盯质量、抓进度。最近这些年，回归生态、人水和谐，在规划设计中嵌入生态基因，让堤坝顺应河道天性，让工程从自然里“长”出来。我始终没有离开这片土地，也始终没有离开高原上的农牧民。
最难的一关，是2022年与黄河“抢地盘”。那年3月，我在若尔盖县唐克镇洛华村巡河时，发现一处崩岸距公路仅几米远，随时可能坍塌。守护好黄河堤岸，那已不仅是与黄河“抢地盘”，更是在与天老爷抢时间。我们迅速启动了四川在黄河干流的第一个生态护岸工程。
没有先例可循，高原冻土、复杂水沙关系、脆弱生态，每一道都是难题。
面对工程技术瓶颈，省水利厅组织多轮跨学科专家论证，从结构选型到材料适配反复推敲。海拔3500米，冻土时间长，每年只有4月到6月能施工。最终我们选定了格宾网石笼护坡——草能从石头缝里长出来，堤岸便有了生命。我相信，好工程不是竣工时的掌声，而是数十年后堤岸岿然不动、绿草如茵给出的肯定。
20多年前，若尔盖土地沙化现象令人触目惊心。如今，全州沙化土地净减4.5万亩，中重度沙化区植被覆盖率提高了20%以上。花湖从215公顷扩大到650公顷，黄河水在阿坝“来时只占20%，走时占65%”。2023年，阿坝州与宁夏完成黄河流域第一单跨省区域水权交易。
治沙要“既算生态账，更算民生账”。减畜与增收的矛盾是最大难题。我们曾跟牧民说：“草皮没了，沙来了，你的孙子连放羊的地方都没有。”沙化土地治理工程得到广大农牧民的理解与支持。若尔盖沙化土地治理工程入选全国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修复典型案例，累计带动群众增收1250万元。人心通了，事才能成。
38年，青丝熬成白发，但我从未后悔。
我用一句话来定义我和黄河的关系——我不是她的征服者，而是一辈子学着跟她和解的学生。如今，河还是那条河，但人心变了，从向黄河“要”东西，到给黄河“还”东西。
巡河这件事，我大概放不下了。退休以后，我还会常去黄河边走一走，继续做一些保护治理的事情。
（本报特别报道组 整理）
河声
黄河奔流处 精神最动人
□本报特别报道组
黄河从巴颜喀拉山一路斗折蛇行，在四川若尔盖唐克镇拐了一道荡气回肠的弯。全长174公里的黄河四川段，不只是地理的褶皱，更是精神的源头。
20世纪30年代，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过草地”，过的正是若尔盖茫茫草原。“七根火柴”“金色的鱼钩”“半截皮带”——这些写进课本的感人故事，都发生在这片黄河滋养的土地上，28处革命遗址至今闪耀着红色光芒。长征精神，是黄河上游最硬的骨头。
长征精神也照亮了中原大地。红二十五军从河南罗山县何家冲出发，鏖战独树镇、转战卢氏县，在河南黄河两岸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红色足迹。
从四川的雪山草地到河南的黄河故道，长征精神如一条红线，贯穿黄河。
顺流而下，来到黄河“豆腐腰”段的河南。这里诞生了焦裕禄精神——亲民爱民、艰苦奋斗、科学求实、迎难而上、无私奉献；诞生了红旗渠精神——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团结协作、无私奉献。焦裕禄在兰考475天，把生命献给治沙治水；林县人民10年奋战，在太行山腰凿出1500公里“人工天河”。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焦裕禄精神、红旗渠精神、大别山精神等都是我们党的宝贵精神财富。”
从长征精神，到焦裕禄精神、红旗渠精神——精神之光，在黄河两岸遥相呼应，照亮了人民治理黄河80年的壮阔征程。
四川以“上游意识”扛起“上游责任”，确保“一江清水向东流”；河南以“中游担当”筑起安澜长城，通过30多次调水调沙，下游河道过流能力由1800立方米每秒增加到5000立方米每秒。若尔盖推出“卓绝之旅”“曙光之旅”红色旅游线路；河南黄河岸边，青年人循着80年人民治理黄河足迹重温峥嵘岁月。从“四川弯”到“河南安”，从长征的艰苦卓绝到治理黄河的接续奋斗，不变的是一代代人守护山河的初心。
有人问：黄河何以安澜？答曰：精神立则大河安。80年人民治理黄河史，本质上是一部精神锻造史。长征路上“革命理想高于天”的信念，铸就今日黄河上游的生态坚守；焦裕禄“心中装着全体人民，唯独没有他自己”的公仆情怀，守护兰考黄河最后一道弯的岁岁安澜；红旗渠“重新安排林县河山”的英雄气概，汇成中原大地与黄河共生的磅礴底气。
黄河奔流不息，奔流的是水，沉淀的是魂。这条母亲河不仅是地理的河、生态的河，更是一条精神的河。大河上下，红色永续；精神不灭，安澜常在。
本版图片均为本报全媒体记者 耿毅卓 摄
本版制图、插图：张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