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应物兄》比作“新《围城》”李洱不高兴

2019年11月30日08:32

来源:大河报

  《应物兄》

  作者:李洱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李洱借鉴经史子集的叙述方式,记叙了形形色色的当代人,尤其是知识者的言谈和举止。所有人的命运都围绕着主人公应物兄的生活而呈现。应物兄身上也由此积聚了那么多的灰尘和光芒,那么多的失败和希望。

  □大河报·大河客户端记者张丛博文图

  近年来,国内很少有一部长篇小说的诞生,像《应物兄》这样掀起如此广泛的讨论。

  问世一年来,得奖不断,从横扫各类文学期刊的年度奖项,到最终问鼎第十届茅盾文学奖。有赞誉称,这部作品标志着一代作家知识主体与技术手段的超越。同时,也不乏“繁富的知识堆砌”“太难读”等各种争议声音的出现。

  11月24日,茅盾文学奖新晋得主李洱携《应物兄》回到家乡河南,在郑州与读者见面,并接受大河报·大河客户端记者采访。一家人不见外。家乡媒体的提问很直接,甚至有些“刁钻”,李洱都一一坦诚回答。

  从2005年开始动笔,李洱写了13年,电脑用坏了3台,一度达到200多万字,通过不断推翻、改写,以近90万字的面貌呈现在读者面前。他在后记中说:“十三年过去了。我想,我尽了力。”

  “十三年磨一剑”的创作,似乎成了《应物兄》身上的标签。李洱坦言:“后记中的话,没想到会成为卖点,当时只是写了一个创作经过,并没有拿13这个数字说明问题,但确实写了这么多年。13年写一本书可见作者之笨,也说明是一个认真的作家。”

  从30多岁写到50岁,李洱从踌躇满志的壮年,变成了两鬓斑白的半百之人。在获得第十届茅盾文学奖后,李洱说,这是评委们对《应物兄》的现实品格表示的鼓励,对艰苦的文学探索表达的信心。

  小说故事的发生地“济州”,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济源+郑州”。这样的猜测,李洱并不否认,他出生于济源,大学毕业后在郑州师范学院教过书,在河南省文联工作过,“中原文化与我是胎盘脐带的哺育联系”。

  在李洱看来,语言是河南作家的独特优势,“这种雅俗共赏的语言,也影响了这部小说的语言,即便我看上去是用知识分子来写小说,但依然能感受到河南的体温”。

  最近十多年,李洱常居北京。离开家乡后,他早年的生活记忆不断被重新擦亮,越来越栩栩如生,纷至沓来。“离开之后写小说则是用故乡风物填充了小说的很多空间。就像人长大后,到了异乡后和故乡的关系反而越来越近了。”

  在这部卷帙浩繁的《应物兄》里,李洱以儒学院的具体筹建人、儒学大师程世济归国联系人应物兄为主角,串联起30多年来知识分子群体的生活经历,借鉴经史子集的叙述方式,记述了形形色色的当代人,尤其是中国当代知识分子的言谈和举止。

  也正因写到了知识分子,一些评论家和读者常把《应物兄》和《围城》比较,还出现了“新《围城》”的说法。对此,李洱不以为然,他坦率地说:“我说一句有点狂妄的话,把这部小说比作《围城》,钱钟书会不高兴,李洱更不高兴。”

  对话作者

  李洱:《应物兄》里能感受到河南的体温

  大河报记者:《应物兄》与读者见面后,出现了各种不同的声音,你怎么看?

  李洱:一部作品,作者写完后只是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就进入到了公共空间,任人评说,我期待和读者真诚有效地交流,这也是打开一个个阅读对话空间的过程。有正面也有负面评价,也有争议,各种各样的声音都很正常,任何批评意见我都可以听进去。说实话,虽然作家写完后想听到好听话,但听到指责甚至谩骂是作者的命运,是无法控制的。

  大河报记者:为何选择写知识分子?

  李洱:中国新文学就是从写知识分子开始的,比如鲁迅的《狂人日记》。写知识分子其实是中国现代文学的一个重要传统,中国在变革关头都是写知识分子,最早冒出的小说往往是关于知识分子的。

  为何要写知识分子,是因为他们是民族最敏锐的触角,除了思考自己的生存和利益,还要思考别人的生存和利益,类似一个社会变化的晴雨表,读者能从中非常敏锐地感受到社会的变化。

  大河报记者:《应物兄》中能感受到许多河南元素,能谈谈中原文化对你写作的影响吗?

  李洱:我在河南生活工作了很多年,中原文化与我的联系是胎盘脐带的哺育联系。其中有很大影响的是语言。河南作家语言历来是个优势。河南的语言非常丰富,之所以非常丰富,是因为开封、洛阳等都是几朝古都,王朝兴亡交替,一次次战乱,宫廷文人散落到民间,最雅的语言与民间语言杂糅,河南话通过一次次的洗礼,语言变得雅俗共赏。

  这种雅俗共赏的思维,也影响了这部小说的语言,即便我看上去是用知识分子来写小说,但依然能感受到河南的体温。作家应该置身自己文化母体的文化传统,建立起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有怀疑、有赞美交织当中,完成一部小说的叙述。

  大河报记者:《应物兄》不仅体量庞大,叙述的内容含量也驳杂繁多,有一些读者反映阅读难度很大。

  李洱:是为了接近现实,无限地接近现实,有评论家称是“超低空航拍”,贴着地面飞行,把各种东西收入眼底,连毛刺都有意保留。或许可以打个比方,一般的电影一秒24帧,李安尝试每秒120帧,就是为了无限接近现实,将所有生活各种元素各种质感颗粒状地呈现在银幕上。这部小说是要打开非常隐蔽的角落,呈现生活的褶皱、心灵的褶皱,旨在广阔的空间里去表达。

  之前在法国交流时,现场一半的法国人都看完了。我在想,是不是我们生活节奏太快?是不是这些人可能也没读过《红楼梦》?或者一些人习惯看节奏快的基于讲故事的小说,这种逼近生活、逼近心灵的小说,不敢看?

  大河报记者:你之前的长篇小说《花腔》写的也是知识分子,写《应物兄》的念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洱:最早想写是在2003年写《花腔》时产生的一个念头。《花腔》写的是各种文化力量、历史惯性中,所构成的复杂关系中间,一个人如何存活、如何死去。《应物兄》主题与花腔有某种关系,但主人公有自己的梦想和使命,他们是传统文化的象征,构成了很多争论:一个人和别人争论,产生的是废话;一个人和自我争论产生的是诗;一个人与自己争论又和别人争论,产生的是一个世界。《应物兄》写的是不同层面的争论讨论,虽然创作中间经过了各种各样的修改,从梁柱到装修都有调整,但大的想法没有改变,就是写知识分子脑子里的想法、意念、感慨丛生,如何和世界打交道,和自己打交道,如何争论。

  大河报记者:在《收获》杂志首发时,还实名写到了易中天、于丹,为何用实名?

  李洱:易中天、于丹确实实名写入了作品,只是出版前改了名,细心的读者还是看得出来他们是谁。我不会为写到他们感到羞愧,我没有道德亏欠感。现实生活中的人,一旦成为名人、公众人物,他就不再只是他自己,他还作为公共符号属于更广大的人民,要经受各种解读,只要不是道德上的谩骂都可以接受。

  其实,是作品中的人物在议论,一个谈论儒学的人,很难避免提到他们,如果避免提到会容易失真。还没听说于丹、易中天提出什么说法,我对他们满怀敬意。

编辑:郭同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