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老乡、诗人痖弦:我的诗里乡愁很浓

2019年12月21日10:06

来源:大河网

  □大河报·大河客户端记者张丛博实习生周瑞娟

  “我一辈子都在还乡。”88岁高龄的痖弦,通过越洋电话对大河报·大河客户端记者说。离开家乡70年,痖弦的乡音未改,童年往事历历在目,河南歌谣仍能一字不差地脱口而出。

  12月14日,大河报文化周刊《河之洲》报道了河南南阳籍著名台湾现代诗人痖弦,把对故乡的思念寄托在一块槌衣石上的故事,浓浓的乡愁打动了许多读者。日前,由痖弦口述、辛上邪记录整理、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痖弦回忆录》,也有不小篇幅讲述了他的故乡情。

  故乡对于痖弦的文学创作有着怎样的影响?这位享誉华语文坛的诗人与河南文坛有哪些互动往事?记者辗转联系上痖弦,听说是家乡媒体,他很高兴,一个多小时的专访,聊了老家记忆、中原民间文化、河南文人等话题,依旧意犹未尽。由于年事已高,他说:“今天的很多话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说了,以后不一定能记得起来了。”

  口述人:痖弦中国台湾著名诗人本名王庆麟

  河南南阳人,少小离家,现居加拿大,是台湾文化枢纽性、领袖级的人物。他还是一位表演艺术家,是两岸第一个在舞台上扮演孙中山的人。他长期担任《联合报》的重要职务,和政界、文化圈都有极深的交往。是台湾数十年文化史文学史的见证者和参与者。

  >>把家乡南阳的民歌素材用到了我的诗中

  我的童年,生活在一个韵文的世界、歌谣的世界。到了冬天,都在草屋里聊天搓麻绳,屋里会有几位“名嘴”说“瞎话儿”。“瞎话儿”就是虚拟的故事,这些话都很有文学性,是“不识字的文学”。

  我们村子里磨面的二大爷会讲故事,大家围着他听故事。讲了以后,孩子们都跟着乐。听完又想听,二大爷就抽一袋烟,说“吸袋烟,把心宽,肚子里的瞎话儿往外钻”。讲完了,孩子们还想听,他又想喝茶了,说“吸袋烟,喝口茶,肚子里的瞎话儿往外爬”,统统押韵。

  甚至连叫花子的话都有韵律的意象,比如“别人门前一阵风,在你门前站个坑”,别人给东西痛快,来了就走,在你这里站了这么久,都站出来个坑,也不施舍。我也把这些民歌素材用到了我的诗中,比如《乞丐》中有所运用,“依旧是小调儿那个唱,莲花儿那个落”。

  家乡戏剧繁盛,有河南梆子发展成的豫剧、河南曲子发展成的曲剧等。曲剧多半都是大调,是文人雅士们欣赏的,词句都非常文雅。在台湾,豫剧是三大剧种之一,另外两种是京剧和歌仔戏。河南的戏中还有许多杨家将、包公的故事,这都是河南自己的故事。忠孝仁义都在戏曲里边,可以说是中国老百姓自己的文学教育。

  我的诗里乡愁很浓,后来也念了很多外国诗,看了很多西方小说,土洋混在一起,伦敦巴黎印度都写,没去过伦敦我也写伦敦,是写都市的灵魂和味道。有人问,你没去怎么写?我说去了不一定写得出来,没去才能写出来。古代有很多边塞诗的大家,也没有去过边塞,文学准许这样联想。

  >>我的文学有两个源泉:母亲和故乡

  我一辈子在还乡,写了很多还乡的诗歌。前几年,我把南阳老家的槌衣石搬到加拿大,我妈妈当年是叫槌布(bai)石,“bai”应该是“布”。家家户户都有这样一个石头,衣服洗完之后晒到半晌时,半干时拿到槌布石上槌完之后再晾,会很整齐,河南话叫格格正正,就像熨烫过一样。李白写过一句诗“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夜晚应该不是到河边去洗衣服,而应该就是槌布的场景。

  当年离开时,根本没有想到再也见不到妈妈的面了。我妈也不知道我到哪儿去了,生死不明,一直等,到晚年她如果知道我在哪儿,心里会有个盼望,也能撑下去。最后我妈给一块做针线活的四娘说:“我的娃不知道到哪儿去了,他回来了告诉他:我是想他想死的。”我妈就是这么死的。(哽咽)

  一起到台湾的河南人每年都聚会,轮流做东,弄一张红纸写个“张王李赵历代祖宗之神位”,磕头,然后吃饭喝酒,河南人的乡情可能是全国最浓的。

  我会讲南阳话,我的家乡话在70年来没有再变化,没有再加入新的语汇。我开玩笑说我的家乡话是南阳话的活化石。前些年我回家乡时,有时说出些很“古老”的词语,乡下的老太太听了说:“哎呀,你还会说这个,这些话我几十年都没听过了。”

  家乡对我一生的影响非常大。我自己的文学有两个源泉:一个是母亲,一个就是故乡。故乡就是母亲,母亲就是故乡,这两个就是混起来的意象。我觉得幸福的人是有充分的对母亲的记忆的——母亲陪着他成长,从童年少年到青年,这是幸福的。我很庆幸,我保留了对母亲、故乡清晰的记忆,让我在八十多岁还能一闭眼睛就回到故乡,听到鸟叫声,闻到麦田的清香。

  >>我一直关注河南文坛的发展

  我后来也做了报纸,做了杂志,在《联合报》副刊就做了20年。我是拼命地做,和作家通信有一万封,我的信都留有底稿,不是大作家我才写信,一般的文艺青年我也都会回信。我写信的习惯,受胡适先生的影响,胡适每一封信都留底稿。有次我在街上碰到一个人,对方说,你写给我的信好几句话我还会背,对我影响很大,“你说,世界上最大的悲剧就是幸运之神敲你门的时候,你还没有准备好,幸运之神转身而去永不再回来”。

  我像以传道的心在办杂志,花的功夫就很大,这就是河南人的作风,老实,样样把它做得规规矩矩的,不乱七八糟。

  台湾著名诗人周梦蝶也是南阳人,梦公的诗很有价值,他回过一次河南老家,他比我岁数大,但都是平辈论交。我最后一次回家乡,二月河让我去南阳作协开会,他拿了个“南阳市作协名誉主席”聘书给我,我说不敢当。那次还安排做了学术报告,我多半时间都在说周梦蝶。周梦蝶的诗写得极好,学问在我们之上,梦公受佛学影响很大,但不是佛教徒,他把精神寄托在文艺和诗歌上,他的诗化也非常好。你要问我台湾文学谁的地位最高,我愿意说我们家乡的周梦蝶。

  那次讲完之后,有人说想让我邀请梦公回来做个演讲,那时梦公还在,我给他说有这个事,梦公说,你不是有一句诗说,“死人们从不东张西望”,我就是你笔下既不东张又不西望的人,我已经是死去的人了,回去不了了。梦蝶和我,写作、做事情,都是以河南的先进为榜样。

  我一直关注河南文坛的发展,和很多作家都有交往。记得有一年新加坡召开作家会议,姚雪垠先生也去了,听说我是河南人,他非常热情,说你要回去的话,我陪你游河南,我说小时候就念过你的小说《长夜》《牛全德与红萝卜》等。河南还有著名诗人苏金伞,我买过苏金伞的一本诗集,一遍一遍读,有的还会背。后来见到苏先生,我说你的诗我都会背,我把当年买的诗集拿给他看,他非常感动。

  来往很多的是得过茅奖的老乡周大新,他和我很对劲。有一次,我和周大新讲,南阳有一个府衙门,很大,我记事时府衙里有很多建筑,听说房子还在,你看看能不能去看一看写一篇报告文学,把这个府衙保护起来,未来也能发展观光。1993年,《联合报》登载了他的长篇报道《中国现存唯一的知府衙门》,反响很大,现在府衙保护了起来,重要的房子都在。

  年轻作家里,冯杰很有才,写作之初我们就认识了,他的一些作品在台湾很有影响,得了不少奖。

编辑:娄恒